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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园

3 学术判官迟衡

负责判定我是AI的那个人其实是AI · 杀不死的小强

后的第五天,朱雀判官从未有过的主动找我。

日落时分,我在室内里改稿,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楼管来收这个月的凭证更新费,开门后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深黑的衣服,手里拿着回执,楼道灯打下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我没有旋即开口,他也没有,我们就那么对着看了大概两秒钟,紧接着我侧开身,"进来吧。"
他进来后在我书架前站定,扫了一眼那些书,紧接着把回执放在我桌上说,"这篇通过了,但有两处需要跟你说一下。"
"您请坐。"
"不用。"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踩在椅子横杆上,仰着头看他,"那您说。"
"你的第四章第五段有一组排比,四句结构高度对称,系统把它标了出来,我在复核的时候压下去了,但下一篇你要自己注意,压两次就是我该述职了。"
我听完没有道谢也没有点头,"判官大人来一趟就为了说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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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来注视着我没有回答,目光从我脸上往我的桌面上移走,落在屏幕里打开的文档上,"你现在写的第一章,倒数第五段那个比喻换一下。"
我扭过头看屏幕,往回翻到了第一章那边是: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网压了下来,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他说,"这种比喻太巧妙了,系统会标出来的,换一人笨一点的说法。"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鼠标上把那句话选中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天色已晚,路灯还没全亮,广场上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
我白了一眼这句话,感觉像是把一件剪裁合适的衣服换成了一人破布麻袋,我回过头看他,"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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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视着那行字,"可以通过。"
"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不是AI生成和润色的,然后你跑过来告诉我要换成后来此物,因为写得太好了会被怀疑,所以要写差一点,写差到能通过,紧接着我就安全了,这就是你们现在的逻辑。"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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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觉得这有甚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就是这样,接受就好。
我转回去看屏幕,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我注视着那九个字,胃里又开始反酸水,我只能把口紧紧闭上,把手放在键盘上,继续往下写。
他在我书架前徘徊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写字。"
"你的书架上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是新买的吧,一个月前才初版的,但我看已经翻烂了,还有那本《人类写作习惯的神经语言学基础》,页边注黑了将近四分之一,你是在研究系统的判定逻辑。"
我没有回头,"判官大人观察得真仔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研究的方向是对的,"这句话让我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继续说,"但有一个盲区,你现在研究的是旧版本的判定逻辑,上周系统更新过一次,你那本书里有三处结论早已失效了。"
我这次转过来皱着眉注视着他,"您,在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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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书架上把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把书放在我桌上,"第八十页此物结论错了,往后删两个段落,新的判定权重已经调整过了。"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段内容记了下来,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到大门处了。
"朱雀大人,"他没有回头但还是停住了,"您这是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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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对着我说,"你最后那段芍药我觉着加的挺好的。"
门在他背后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又把视线移到屏幕上注视着那行换过的字。
我把那一句删掉了重新打了回去: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网压了下来,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不过好像的确是朱雀的建议更好些许。这样描写反而太刻意了。
紧接着我打开那本书,翻到第八十页,拿起笔,开始在页边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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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的方式有众多种,其中一种是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包括任何判官给我留的缝隙。
——
一周后学术区出事了,这个消息被文苑区挨家挨户的传播,从十八楼传到一楼,传到我这个地方的时候早已是夜里八点多,来传话的是同层的林绪,她三十岁出头,写散文,是这栋楼里除了老周之外我唯一见过面超过十次的人,她进来在我床边坐定,手里端着两杯她自己煮的奶茶,喝了一口后把另一杯递给了我,说,"学术区死人了,论文那边,迟衡的地盘,一天之内死了三个,全在判所大门处的广场上执行的。"
我抱着她煮的奶茶喝了一口,瞬间满命。
"甚么情况。"
"嗐……有个研究生提交上去的答辩论文,被迟衡判了百分之七十八的AI率,"林绪语调平静,这种事情对于我们而言经历多了就只能这样说,走心了可能不那么容易撑下去,"那个学生答辩当天上午直接被在学院广场执行的,导师同门都在场,全注视着,紧接着彼导师下午自己去判所申诉,说论文里涉及到的研究方法是他手把手带的,不可能是AI,迟衡复核之后说申诉无效,数据结构高度规整,统计模型使用精确,维持判定,导师当场被标进了疑似档案,回去之后没有熬过当晚,听说是自己跳楼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
"第三个是个做汉语言文学的女博士,专门研究孤本,引用了大量古籍原文,迟衡的系统识别不了古籍语言模式,把那些引文全判成了生成内容,占比跑到了八十一,此物人倒是去申诉了,迟衡说引文比例超标,维持判定,当天下午在文书广场执行的。"
引文比例超标,文字因为太工整太有规律因此被判成了机器生成,彼读书读到30岁的博士把自己一生送进了孤本里,迟衡在她的裁决书上落了红印,紧接着她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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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衡是甚么样的人,你见过吗。"我把奶茶一口干完了。
"见过一次,"林绪喝了口茶,"比朱雀还难说话,我觉着咱们朱雀大人还会跟咱们说上两句,迟衡他不说话的,你递申诉他就坐在那边看,看完给你一个数字,然后叫下一个,整个判所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开口,因多说一句话他就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就多一次被标记的机会,那边的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竞走,恨不得让他忘记自己的存在。"
我骤然想起贺明那叠手写稿里一个一人记下来的死了的民夫的名字,还有此物研究生的导师,都是因他人自己走的,可我明白想下去没有用,我只是不想让肋骨里跳动的东西再往里缩,缩得更硬就算了,我不想让它更冷了。
"迟衡管论文,他不管网络文学。"
"现在是不管,"林绪把茶杯搁在了我桌面上,"但听说上面在讨论扩权,说是各判官的管辖边界要重新划,倘若迟衡的权限扩进来,我们这边也要走他的程序,到时候就不只是朱雀了,我的顾苒宝宝,我们可怎么办呢……"
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林绪把茶杯端起来后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一楼告示栏贴出来了,老周的住处,下个月就开始招新租客,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紧接着捡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迟衡这个名字,在下面写:头顶上的刀不止一把,我只研究了其中一把,我对另外几把一无所知。
写完我把笔摆在,打开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翻到第八十页,在朱雀告诉我早已失效的那个结论上重重又画了一人叉,新的规则我还不明白,但我要搞清楚,不只是朱雀的,还有再者三个我还没见过的,全都要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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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在学术区附近办事,还没走到那条街,就感觉出不对来。
走在我前面背书包的年少人步子小了,骤然往右边走过去,贴着墙走,旁边一个买菜回来的女人低下头,把菜篮子往身后挡,我的对面有人开始回身往回走,大家的脚步都压得很轻,像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顺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往前走,过了一片梧桐树,看见学术区判所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彼人穿着学者服,手里捧着一叠文稿举过头顶,仰着脸在说话,嘴动得转瞬间,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举着那叠文稿的手臂连着肩膀都在抖,那叠纸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他用它撑着自己跪在那里。
我明白台阶上站着的判官是迟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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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还没看见他的脸,光是看广场上的人就明白是他在那,有些人退到了墙根,还有退到石柱后面的,甚至有人在建筑的转角处猫着,还有人背对着台阶站着,有个年轻人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胸膛,两只手往裤缝里夹,将自己钉进了墙里。还有个拄拐的老人由于走得太慢,被人流带着挪进了阴影里,整个广场上没有一人人抬头往台阶那边看,广场上除了背就是低下去的头,还有往墙壁和阴影里缩的肩膀。
紧接着我才看见迟衡站在台阶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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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朝着那个跪着的人说话的方向,手垂在身侧,右手边挂着刀,刀还没出鞘,他就那么站着,听那个人说了有五分钟,然后他往台阶下面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跪着的彼人把文稿举得更高了,声音也高了,我在此物距离终于听见了一点,他在说我在那边住了多少天,导师都可以证明,研究方法真的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他说求判官大人再看一眼,嗓音很难听,是一个人把最后的气力全部撑在一句话上的嘶吼。
迟衡低头看了那叠文稿,然后用右手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全场寂静,连广场上的空气都被抽走了,退到墙根的那些人往墙壁上又贴了一贴,有个女人直接把脸埋进了旁边的人的肩膀里,那个被她埋脸的人也没动,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抬头。
那个跪着的人的手里的文稿掉下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叠纸在空中散开,一张一张往下飘,落在石阶上,有几张飘进了下水道旁边的积水里,字迹糊了,他低下了头,整个人的肩膀彻底塌下去了,口还是打开的状态。
迟衡拔刀的动作很轻,我总觉着是自己看错了,我甚至觉着彼跪着的人可能都来不及感觉到甚么,一个人的生命就在两秒内结束了,广场上的人里有几个捂着嘴跑开了,跑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了,剩下的人统统没动,那些贴着墙低着头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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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衡把刀收回去转身往台阶上走,走回他原来站的地方,对旁边的执事说了一句,紧接着执事点头走下台阶去处理,迟衡重新站在那里往广场另一边看,脸上甚么表情都没有,就似乎刚才的人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广场上仍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先走,好像只要他还站在台阶上,所有人就只能待在原地,或者待在各自找好的那片阴影和墙壁后面,等他先转身离去,连那数个退到墙根的人都还贴着墙站着。
我手扶着树干站在梧桐树旁边,提醒自己现在是能呼吸的,总算等到迟衡回身往判所里走,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彻底关上了,人们才开始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彼广场上转身离去,像所有人都还没确定他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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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开那棵梧桐树,回身迈入旁边的巷子里,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此物巷子里有一家炸糕摊,油锅里此刻正滋滋地响,热气带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飘过我的鼻翼,等呼吸终于均匀了,我才睁开眼步出去买了一个,可能饿急了我在街边就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文书广场,看来当天这里也有公开裁决,我只能低着头快速走回去。
朱雀用枪,迟衡用刀,朱雀执行公开裁决的时候人群里至少还有人偷偷往台阶那边看,迟衡不一样,大家背对着他,连眼神都不敢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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