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北京正下着细雨。
清莲走在我身边，撑着一把黑伞。她甚么也没问，甚么也没说，只是沉寂地跟着我。可我心里清楚，她明白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清莲是玄黄界遗民后代。"白衣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前一天又虚弱了几分，"她的家族世代守护‘接引’使命，专门在人间界寻找转世的您。"
难怪她总是出现在我身侧。
从非洲到北京，从浮云婆婆到林家——原来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了路。他们等的不是我，是千年后醒来的彼人。
可彼人，真的是我吗？
我低头目光投向手腕。锁形印记温温地暖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白衣就在那里，在我身体里，在我意识深处。他能听见我的每一人念头，我却听不见他的了——他已经虚弱到只能偶尔说一两句话。
"小姐，"清莲忽然开口，"到了。"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大门处。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酒店，而是一座藏在胡同深处的精品酒店，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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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沉寂，"清莲说，"不会有人打扰。"
不会有人打扰。
意思是，不会有不速之客。
我点点头，跟她走进酒店。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看见我们进来，礼貌地微笑。清莲办理入住，我站在一旁，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北京的雨和非洲不同。非洲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北京的雨却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有甚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席小姐，办好了。"清莲走过来，递给我房卡，"您的房间在二楼，我先送您上去。"
我们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前台的嗓音：
"席小姐，有您的快递。"
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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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身，看见前台姑娘举着一人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很薄，像是只装了几张纸。
我刚到北京，谁会给我寄东西？
清莲替我接过信封，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已预料，又像是隐隐的担忧。
"上去再看吧。"她说。
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那两棵老槐树，雨还在下，树叶被洗得发亮。
我坐在窗边，拆开信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彩色的，拍得很清晰。画面中央是一尊瓷器——一尊女子立像，约有一尺来高，釉色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她穿着我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裳，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从照片里步出来。她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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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猛地一抖。
她的面容，和我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弯弯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她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镜头，注视着照片外的我，嘴角似笑非笑，像一个等了众多年总算等到人的故交。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谁？
是我吗？
可我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从没梳过这样的发髻，从没露出过这样端庄又疏离的神情。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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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我在心里喊，可他没回应。
我摆在照片，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很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席小姐：
我家族世代守护此物，已传四百年。族谱记载，万历年间有位异人携此像而来，嘱托先祖：待像主出现时，物归原主。
四百年来，林家十八代人日夜守望，不敢有忘。三年前，瓷像忽然夜夜发光，族中长者言：主人将至。
今闻您已现身非洲，特寄此信。瓷像原件在东城区××胡同××号院，静候您来。
若有疑虑，可携此信前来，当面验证。
林静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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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
我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又是四百年。
非洲有浮云婆婆，守了三百年。北京有林家，传了十八代，守了四百年。西安呢？那里是不是还有人等了两千年？三星堆呢？白衣说过，那边有人等了七千年——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早已忘记他们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无声无息。我握着那张信纸，忽然觉着它很重。不是纸重，是那四个字重。
四百年。
十八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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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朝万历年间到今天，从裹着小脚的女人到穿着旗袍的林静，一代又一代，就为了守一尊瓷像，等一人不明白会不会来的人。
倘若他们等的人一贯不来呢？
倘若彼"像主"早就在某一次轮回中彻底迷失，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这四百年，算甚么？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清莲。她站在大门处，没有进来，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清莲，"我开口，嗓音有些哑，"你早明白会有这封信，对吗？"
她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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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知道北京有人在等我，对吗？"
她还是没有否认。
"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总算迈入来，在我面前站定。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她轻声说，"我不是什么都明白。我只是明白，有很多人在等您。等得比我久，等得比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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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浮云婆婆等了三百年，她等了。林家等了四百年，他们还在等。秦始皇等了两千年，他还在等。三星堆那位等了七千年，他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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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的不是我。"我说，"他们等的是‘晨帝’，是千年前彼人，不是我。"
清莲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我心里一动。
"小姐，"她说，"您知道‘晨帝’是甚么意思吗？"
我摇头。
"‘晨’是您的名字，‘帝’是您的位子。但这两个字加在一起，不是‘叫晨的帝王’，而是——‘如晨曦般照亮众生的人’。"
她伸手，轻轻覆上我握着信纸的手。
"浮云婆婆等的，不是千年前的帝王。她等的是那个让她心甘情愿守三百年的人。林家等的，也不是画像上的面孔。他们等的是彼让他们的先祖愿意传下遗命的人。"
"您不记忆中他们，不碍事。他们记忆中您，就够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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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甚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窗台上，照在我手心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瓷像，好像也在发光。
"去吧。"清莲说，"我陪您。"
我低头，目光投向那张信纸上的地址。
东城区××胡同××号。
四百年了。该去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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