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夜来长南一尺雪

木棉袍子君休换 · 许辞凉

第二天姜晓棉上班的时候，有要去向氏处理的工作事宜，她就全权交给了助理，自己不沾半分相关。

怕过去了，站在向冬漾的面前，他又会说那句话:"你怎么没把你自己弄丢"。

一整天都是这一句话，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它蠕动成百节虫钻入了耳道，看不见它，但是你能感到它正在分泌出毒素，紧接着毒聋了所有外来的嗓音，就只听得见这句话。

千千万万句:

你怎样没把你自己弄丢！

姜晓棉心想，倘若今晚做恶梦，梦里的他一定会说这句话。

那条回家的路，有那种刚被鬼子扫荡踏平的冷清，出奇的没有一个行人逗留。今天只有姜晓棉一个人，她没有看见那对花甲夫妻，身侧也没有向冬漾。电话响了，正是他打来的。

"晓棉，笑欢找到了，我一贯在安抚她的情绪，她也不让人转身离去，因此我现在才有时间打电话跟你说一声。"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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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冬漾，我……"

…嘟…嘟……

电话线有被人扯断的那种突兀，让一人时空重新断回两个时空，你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彼此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那挂断电话的声音真是难听呢，世界上最难听的嗓音也只不过如此了吧。

"晓棉…"

背后有唤声响起。她不用回头都知道，彼人是迟阳和，只是有点奇怪迟阳和怎么知道她在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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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阳和呼呼追上来后，发型都被风吹偏了，他把围巾捂在嘴边赶了一下冷意，笑说:"我去公司找你，没联想到你这么早就下班了。他们说你往这边走来了，我就找过来了。"

姜晓棉淡淡扬起嘴角，看不见酒窝的笑容，"有什么事吗？"

迟阳和停顿了一下，明白姜晓棉不开心，才谨慎地说要说的事情:"人找回来了，你就不想去看看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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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再把她弄丢了，那样的话，我找哪里赔一人欢儿给他。"

姜晓棉缓慢地说出来，白晢的面庞干净到没有什么情绪。黄昏惬意地投射出暖色调的光斑，一层铅华覆盖在她容颜上，就更加看不到她的悲伤了，只是迟阳和明白她难过极了。

"她不是走丢的，是被人追赶丢的。天微亮时我们寻过了河道，在一户豢水鸭的小塘里，养鸭人发现了人就询问‘你是哪家的闺女？’，刚好我们也闻声望过去，就看见李笑欢蜷缩在鸭圈里，身上溅了好多淤泥。她一直跟我们说有人在追她，她就拼命跑，她聪明地躲在淤水里，旁边又有鸭子吵闹，歹人找不到她，她也不敢再现身，李笑欢就躲在鸭圈里冻着哆嗦了一夜。现在警方也在调查那个追李笑欢的人是谁。"

姜晓棉越听着就越低下头，掉出了一滴眼泪，"那他就更恨我了。"

"你不要这样想，谁要有心害人，又怎样躲得过呢？"

迟阳和安慰完后姜晓棉没有说话，他心想可能是语言不够充分的原因，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又很认真地望着姜晓棉的双目说:李笑欢已经化险为夷了，我才敢说句不道德的真心话，我庆幸那天李笑欢走丢了，否则你也是受害者。丢了一个人，总比丢两个人要好。"

真是一针见血的关心，这话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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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一人人，总比丢两个人要好。

而向冬漾说:你怎么没把你自己弄丢。

姜晓棉的表情骤然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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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是这样迥然不同的态度。

何故向冬漾就没有这样想过呢？

何故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向冬漾呢？

啸啸的冷风虐得人的耳朵发冻，像是被冰箱冷藏过的冰块，姜晓棉捂了捂耳朵，结果一双手也是跟个冰块一样，冰冷触着冰冷。

"阳和，你说这个冬天会下雪吗？"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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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晓棉衣服也穿得挺厚的，可听到迟阳和肯定的回答，她的肌肤起了些冷到发抖的颗粒，风吹着空气里湿漉漉的水汽，冷得要凝结出了大片雪花的纹状。

关于长南的冬天，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不会下雪的，因此这个地方才会变成木棉的暖乡。

真颠覆了因果关系的话，长南的木棉花也会一年比一年少吧。

倘若长南频繁下雪，那么木棉该多忧伤啊！被夺去生命的那种忧伤。当身侧的温暖被消耗完，在冬天里冻死的结局。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欢儿看见姜晓棉来了，也没有很排斥，垂脸囔囔说:"姐姐，上次有个人追我，我拼命叫你，你也听不见。"

再过一天，姜晓棉去看欢儿的时候，她身上没甚么伤，只是因为惊吓过度，就坐在那里也不如往常那样多话，少了些许孩子气的呱唧呱唧言语。本来饭也不怎样肯吃的，也只接受向冬漾一个人喂她。

欢儿说完后，向冬漾的双目就转向姜晓棉，眼神里是那种"你怎样没听见"的责怪疑问，虽然他甚么也没有说。

可姜晓棉就是看出来了，那种不说话的眼神比质问出口还要让人难过。姜晓棉就像一只怜弱的小蜗牛，背负着甲壳委屈地爬待在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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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不忍心的场面。

能说是童言无忌吗？姜晓棉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听见欢儿的求救声。欢儿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事情了，她一定是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姜晓棉，傻傻地等待回应。

那样的话，姜晓棉没有千里耳，也不是神仙，肯定是听不见的。

姜晓棉就暗想了一句"我叫你，你也没有听见"。

话能这样想，那是自然不能这样说，姜晓棉只问:"怎样会有人追你呢？你知道他是谁吗？"

欢儿摇摇头，不确定地嘀咕，紧接着眼睛突然直起来吓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样，拼命地说:"笔！笔！……"

欢儿眼睁睁地望着向冬漾把钢笔拿出来的举动，就拼命抓着向冬漾发疯大哭。搞得向冬漾不心安起来，将钢笔塞递给欢儿也被她扔开了，她尖叫着:"不是这只笔，不是这只笔…"

向冬漾也不明白，问欢儿要什么笔，她也不回答，向冬漾就在西装兜里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递给她。

"欢儿，你别哭，告诉我们你想要甚么样的一只笔？铅笔？圆珠笔？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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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儿也回答不出了，听到"钢笔"两个字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可是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些甚么。

向冬漾跟姜晓棉不明白地面面相觑，"欢儿，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下一秒，欢儿就捂着头很痛苦的尖叫，像是头脑的记忆要炸开，马上就要牵扯出什么来，只是又被控制住了找不出重点的紊乱。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向冬漾拍拍她后背，安慰:"好了，欢儿不想了，休息吧，叔叔明天来看你。"

欢儿沉寂下来依偎在向冬漾怀里，场面转变得甚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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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姜晓棉静立在一旁，垂耳听着，看他的温柔模样，真的很像一个哄孩子睡觉的父亲。但是，这样的比喻，她觉着不是很适合，像什么呢？那个比喻不敢说，因为太恰当的比喻说出来会很哀伤。姜晓棉想着，自己也想做一回欢儿，让他哄着自己睡觉。

这样想着就觉得自己好奢求，好无理取闹。姜晓棉心中又吊了一块冰冷的铅铁沉住了那个念头。向冬漾觉着姜晓棉有不需要人哄睡觉的智商，他不会这样做的。嗯，一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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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毒所外的天，孤零零地浮着几片云朵，像被水浸泡烂了的糙烂宣纸，团皱团皱的苍白乏味。冷气结在苍穹上，把温暖的光线晕成了寒冷的白雾。

多久没有注意到太阳了，也有多久没有注意到彩虹了？他数个时辰没有跟我说话了？又数个时辰没有对我笑了？

姜晓棉突然觉得缺氧得厉害，那种滋味，似乎甚么东西被人家偷走的不舒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们散着步回程，刚开始都沉默着没有说话，路过公园的时候，姜晓棉说累了，他们就在长椅上休息。

姜晓棉把头歪朝向冬漾怀里，随便动了两下靠着又换了动作，反反复复，好像在意图寻一人舒适的靠姿。她的柔发跟他的棉服摩擦出磁磁响静电，紧贴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向冬漾搂紧了她，觉着她的腰比以前更小了一圈，才发现她清瘦了许多。他表情懊恼着说:"晓棉，抱歉，这几天我忽略了你的感受，笑欢的事情，我真不该那样怪你……"

姜晓棉没有回答什么，眼睫毛依偎着卧蚕没有一点动静，她应该是睡着了，呼吸声在空气里清晰地柔软起伏，像在棉花堆里传出优雅的音乐伴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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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冬漾埋着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没有温度的肌肤贴在她的脸上，可能让她有了意识，呓语着:"冬漾……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向冬漾听前半句的时候，以为她要说"冬漾，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当断断续续地听完整后，向冬漾也不是很理解后半句，不确定她做了怎样一人梦。

后来，他没有打扰她，就一路背着她回了冼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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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阵子太累了，姜晓棉打了一人盹就好像补了十天半个月的睡眠一样的投入。当姜晓棉在自己室内里醒来的时候，早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她都不明白过程发生了甚么，自己有没有说过甚么梦话，他是怎样样把她带赶了回来的？他又是怎样转身离去自己室内的？……

她边想着边拉开窗帘，却被眼前的那幕惊住了。整个长南都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白皑光景。冬雪为大地铺了件新衣，不光地面，高空中的建筑顶，树枝，电线…能积雪的地儿都是银装素裹。只要哪里有丁点绿色，都被白色的新衣围剿覆盖，不肯给那抹绿意强出头的机会，只让它吐冒出令人发抖的雪气。

在土生土长的故乡见到了雪，这可把长南没见过雪的孩子给高兴坏了。更巧的是巧圣诞节快来临了，他们去年愁雪落得太薄而不足够堆雪球，今年就盼着了了愿望。路段旁平日里供雨水流量的长沟，那里面积的冬雪又厚又干净，孩子们就喜噗噗穿着雪地靴踩在上面。一只只小脚凹出深邃的雪洞，不用心看就会望不到底，谁的脚后来居上的话就好像会掉进雪洞里拔不出来的错觉。

姜晓棉注意到这些景象，像是做了一场去北京的梦，茫然梦见了北京的雪，醒来的时候不可置信，究竟是自己穿越了北京还是冬雪穿越了长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裹了件大衣踏踏着脚步下了楼。

客厅里，白胜雪开了暖气嘀咕说:"今年的雪，比去年更厚更骤然呢，也算是长南百年一遇的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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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晓棉听到后甚么话也没有说，"嗖"一下开车出了家门，母亲那一句"外面路滑，你小心点！"，她也没有功夫理会。

外头的雪都堆成雪山了，氤氲的寒气模糊了行人的背影，还好道路上有两辆清雪机在扫雪，所以没怎样堵塞。

姜晓棉赶到城南那块木棉地，一想到那些木棉叶子会被雪花冻着，她就心慌慌地念:"雪神啊雪神，请你回到北方去吧！完了，完了，那些木棉树，移植才到半年，这下要被积雪冻死了！"

她神神叨叨地下了车，放眼远远地望去，她又接着呆了双目，长南下雪是一场惊愕，这块木棉地‘没下雪’也是一场惊愕。

那些木棉树上出奇地丝毫不见有白色的雪花，它们好像是与外界的雪季隔开了联系，依旧生活在不会下雪的长南里。落完了树叶的枝丫光秃秃地舒展在胶帐篷底下，与冷世隔绝的享受。

向冬漾的背影穿梭在木棉树里，没有繁茂的树叶遮挡显得清晰易见，他为那些木棉盖起了一个家。

向冬漾脱开手套，那一双手冻红冻红的，身上披着雨衣，把里面的棉衣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脚上是快高到膝盖的水筒靴。他看见姜晓棉来了，就脱下那有积雪的宽檐帽，露出发紫的脸庞，帽顶上抖落的雪花像哗哗白盐撒开来。

顿时，姜晓棉嘴角边也有了咸咸的湿意，她过去为他佛开残留在发间里的雪，"你昨晚一贯在这里忙吗？"

向冬漾笑说:"我前一天听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雪，我就连忙钉架起了这些木架，在顶上铺好油胶布，好数个树农都帮着我呢，幸亏来得极。雪厚了，也怕木棉还是会冻死，只不过总比甚么措施都不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