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达骤然惊醒。
"娘"
这样的梦她接连做了多少次,都早已习惯了,不怕了——上次梦见温从阳和二妹妹说丫头的事,她也的确没有再怕。
但今日她才退烧,本便精神短,这两日连遭打击,又昏沉经了一梦,梦里还被人那般地说到容颜上,她不免满心慌乱,挣扎着坐起来便要找母亲。
"大姑娘!"镜月正端着药碗进来,唬了一跳。
她忙把碗先交给别人,急急过来拦住:"姑娘还没好全呢,可不能这么折腾呀!"
"让开!我要找我娘!"纪明达伸手便推她。
她病中虽力气不足,但全力之下,镜月还是被推了个趔趄。
镜月来不及管被推疼的肩膀,满心只想着先把大姑娘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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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太太的话,叫大姑娘静心养病,不许出门,可她一个丫头,满屋都是下人,怎好和姑娘动手动脚的?
这会子再去叫太太,怕也来不及了。大姑娘这样出去叫众人看见,更不好。
眼看这许多人都拦不住,快叫大姑娘走到堂屋了,镜月心生一着,忙两手握了大姑娘的手,笑着说:
"不是不叫姑娘去见太太,实是实是这会儿孟恭人还没走呢,还说一会儿崔大人和小崔大人都要来,姑娘病中未经装扮,就这样出去,是不是"
孟恭人?
崔大人?
小崔大人?
听见这数个称呼,纪明达不觉恍惚。
见好像说动了,镜月忙就这样拉着大姑娘的手,把人带回床边坐下,笑着说:"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和太太说?姑娘告诉我,我去回给太太,太太就来看姑娘了,好不好?也免得姑娘这样出去,再着了风寒,又叫太太挂心,姑娘也要再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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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苦"
纪明达张口,重复念了一遍。
"是啊!"镜月忙笑着说,"再病了又要头晕、头疼,还咳嗽、发冷,还得多吃几天药,可不是吃苦吗?"
"是吃苦"
纪明达又重复说。
嫁到崔家,是去吃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她已经不会再嫁去崔家了。
她不用怕,她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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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告诉娘。"纪明达反抓住镜月,低低道,"别让娘忧心"
"哎!"镜月总算松了口气,忙答应着,又劝说,"那姑娘快吃了药吧,再不吃就凉了。"
她把药端赶了回来,注视着大姑娘自己端过了碗,一饮而尽,苦得皱起眉头,却没拿手边的蜜饯,只漱了漱口。
大姑娘又睡下了。
镜月把空了的药碗交给婆子,关上东厢房的门,才总算有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好疼!
身旁的银月本还想说,大姑娘乖乖吃了药看着倒可怜,便见镜月摸着肩上皱脸,忙问:"姐姐是伤着了?"
"嘘!"镜月忙令噤声,拉她离门边远了些,说,"甚么‘伤着’,被推了一下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太太本就心烦着,她这点子事就别拿出来说了,万一传来传去又闹起来,让老太太和老爷都明白了…吃亏的不还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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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也自知失言。但看镜月实在疼得很,她又放心不下,便说:"我看太太这会儿也不用人,咱们快到房里看看,若有不好快上些药,不然也怕耽误出事儿呀。"
"也是。"镜月没推辞。
"快走,我记着冯嬷嬷屋里有治跌打的药。"银月又忙出主意。
镜月姐姐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没嫁人,若就落下个症候,以后怎么办呢?
她们虽是奴才命,少不了挨骂挨打,到底是人生肉长的,也想好好活这一辈子。
别像理国府的如蕙,就算骨头养上,只怕手也做不了精细活了。
如蕙好歹还有温大爷养活,若是她们,嫁了人却不能做针线活计,少了个进项,别说夫家嫌不嫌弃,就是她们自己也不甘心!
回头一想大姑娘那下推得是不轻啊!
午饭前,崔珏赶到安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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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恰不在府上,他便只需来见温夫人,又亲口陈明将要远行。
温夫人自是喜欢,有许多勉励的话要说,又叫明遥来相见。
丫鬟报:"二姑娘到了。"人还未至,崔珏已依礼起身相迎。
温夫人便也霍然起身身,扶着丫头的手绕出屏风,笑着说:"你们说说话吧,我去躺一会。"
崔珏一去数月,又还没成亲,这两个孩子有什么话不趁现在说,书信往来是不方便了。
但纪明遥和崔珏实在没什么话能说。
崔珏从年幼至今的经历,和他现下在翰林院的职责等等,她更是一清二楚。
这段时间通过紧急补课,纪明遥详细学习了崔家众人的情况,连崔瑜在地方上和回京后都有何政绩举措,孟恭人娘家的亲戚关系,和她在闺中时都与谁交好,而这些女子又现在何方等等,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离京要做什么,她自然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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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她不算目不识丁的草包,两辈子加起来一共上过二十多年学,古代的现代的、中的西的.
都略有涉猎,可她学的方向和崔珏并不一样,对他的生活只能说是有所了解。
若现在要以这个做话题,很快就会变成一问一答,而崔珏是来道别的,不是来做先生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也不想这时候还上课。
他上回的举动,她已经诚恳谢过了,再提起来谢一次也很奇怪。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倒是能提上午才来过的孟恭人。但孟恭人来说的是她未来在崔家的住处。
这,不好现在就直接和"未婚夫"讨论吧见礼后,纪明遥慢慢地坐在榻上,缓慢地接过茶碗,用这些动作拖延了好几秒,还是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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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谈过恋爱。
和温从阳的相处如果算的话她只需要人出现在他眼下,温从阳就会自己找出源源不断的话说。
崔珏显然与温从阳是相反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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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辈子也算个卷王,男同学的情书示好等等她都嫌烦,直接视而不见。这辈子更别提了,
除了自家、亲友家的男子、仆从和各店掌柜之外,她就没怎样和男的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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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辈子她贯彻得最认真的准则,还有一条是:
直面自己所不会的,并且承认自己有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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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纪明遥摆在茶碗,目光投向崔珏,只干巴巴说出一句:"崔翰林,在外要保重身体一路平安。"
她开口时,崔珏已端肃静听。见她说完便看着他,崔珏有心想为自己骤然离京致歉,但话在嘴边总是难以出口竟也只说出一句:"姑娘在家也请保重自身。"
虽则甜腻字眼无趣,但这话也太干了,已算失礼。他说完便想。
纪二姑娘却竟笑了。
崔珏一时怔住。
原来他也不会嘛!
纪明遥浑身都轻松了,笑应他的话:"好。"
即便不解,但纪二姑娘并未觉着他失礼,崔珏便也不再深想。
就似这般互相敬重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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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崔珏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纪明遥便与他道别,向内间请嫡母出来。
温夫人诧异:"这才能说了几句话?"
纪明遥算了算:"说了七句。"
见礼问好各一句,她说一句,崔珏一句,紧接着她答了一句,道别又是两句。
正好是七句。
一算还挺多!
温夫人听得发笑又无可奈何:"我难道是真在问你说了几句话?你又和我装傻!"
但她也不好再让明遥回去找崔珏了,只得让她自去。
难道是,还没开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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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夫人心里可惜。
若崔珏不出这趟门,一月过来一两次,两人多见几面,到成婚前就能算熟悉了。
现在也没法子了。
这次换亲事,虽然她已尽力补偿,但终究还是让明遥受了不少委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以后再慢慢补给孩子吧。
崔珏也并未在安国公府留饭,很快告辞。
崔瑜已在家等着。
因从妻子处听了许多纪二姑娘的好话,他不免更加关心,幼弟与纪二姑娘都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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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相见无甚不可说的,兄长又着实追问得紧,崔珏便道:"纪二姑娘让我保重身体,祝我一路平安。"
崔瑜还待看他继续说,就见他洗了手坐在桌边,竟在等待用饭了。
崔瑜只得也在桌旁坐定,追问:"还有呢?"
崔珏:"我请纪二姑娘在家也保重自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崔瑜:"没了?"
崔珏奇怪地看着他:"还有什么?"
崔瑜被他看得竟真有些怀疑是自己奇怪,但还是说:"上午你嫂子回来,满口的说纪二姑娘为人极好,平和亲善,两人还约好了下次再见,怎么你过去,只就这一两句话?再没别的了?"
说着,他想起了自己和妻子新婚时,便将对自己的怀疑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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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的问题。
是阿珏的。
崔珏却不认为有何奇异之处,回道:"二姑娘与嫂子都是女子,自然比与我相见亲厚了。"
他问:"大哥不饿吗?"
崔瑜:"饿!"
他叫小厮:"快点上饭!"
一边吃饭,他同时又忍不住注意着兄弟。
见崔珏还如平常一样无甚表情,他又觉着是他错想了,阿珏不是被美色所惑。
此物家里,快被美色所惑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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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他的夫人!
与幼弟饭毕,崔瑜仍回妻子房中歇息。
崔珏独自小憩,闭目躺在榻上,却并未入睡。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认,在纪二姑娘面前,他没有想起彼不可说的冒犯的梦境。
如此便好。
又下了两场雨,四月将过,天气渐次转为炎热。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安国公府里的两位病人,徐老夫人与纪明达,也终于都大致康愈了。
一日休沐前,安国公夜间请安回来,又与夫人提起:"明达既已好了,便快请舅兄过来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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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耽误了快一个月。
温夫人这次却没应,反问:"老爷忘了前些日子京里的流言吗?"
安国公当然知道。
他皱眉道:"陛下发了话,已无人敢再传了,都过去了,还怕什么?"
温夫人耐心与他分说:"我是想着,即便不敢明着传明遥和崔珏了,但这还没过去多久,若就急急地定了明达和从阳,又怕人多想。难道有陛下的话,就能禁得住旁人都不想?明达和从阳即便清白,
安国公在旁听了,却仍然不乐,怀疑说:"从明达十二三,太太就给她挑起了女婿,一贯挑了四五年才满意。去年明遥十四,也差不多定下了。太太只顾着前两个女儿,怎不想想三丫头今年已经十五,若明达秋天才定,又什么时候定三丫头?"
也要众人都看清楚才好。明遥崔珏明年才办大礼,索性把明达也推到明年办,今年秋冬再定亲也不迟。过上三五个月,也就没人多心了。"
太太一向偏心,不是故意找借口,要把三丫头耽误下来吧?
温夫人自是听懂了安国公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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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得想笑,也便真笑了两声,说:"我明白老爷是怕耽误了明德,老爷若非要赶着办,我也不拦。只是没听过谁家三两个月就把三个女儿都定出去的,只怕便是本没有事,也要传出话了。我本想的是,她姐姐们名声清白无暇,三丫头自然也清白,如此才好说亲。我是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到了那时,老爷再后悔,可别怪我"
她缓慢地地把话说完:"我也不敢管了。"
不知过了多久。
这话一落地,安国公好似立刻就想心领神会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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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笑着说:"我哪里是只怕耽误了明德?明达最年长,也怕耽误了她!太太误会我了。孩子们的亲事,还是太太说怎么办就怎样办!"
温夫人却没顺着台阶就下,反还又说:"和崔家的亲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办的。老太太要退亲,老爷不肯给退,非要换人,也是我办的。和我娘家提换人,旁人自是不好开口,也都是我去说。如今只不过是为了家里都好,要缓些给明达提亲,也没耽误着三丫头,老爷就几次三番的催我,又叫我畏惧。我看,三丫头的亲事我还是不管了,都交给老爷做主的好。"
太太真要不管,他哪里去寻好人家?
安国公就急了,忙说:"太太真是误会我了!太太用心,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们毕竟也是我的孩子,出阁大礼,我难免多问几句。太太若不喜欢,我今后都不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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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当真着急起来,温夫人心内冷笑,口中却感叹道:"老爷即便信我,我却怕辜负老爷。"
注视着安国公的眼睛,她说:"老爷清楚,三丫头姨娘的事不算秘密,明白的人家不少。"
当年她初嫁老爷,老爷有一人极喜欢的爱妾,姓姚,是京中小户人家的女儿,老爷成婚之前在外自己瞧上的,给了人家极厚的礼接到家里做良妾,几乎宠她到了不顾正室体面的地步。
她嫁老爷本不是因两相情好,也早知他房里有数个姬妾,本不在意。偏这姚姨娘自认不凡,存着挑衅之心,屡屡冒犯,还妄图把自己小产栽赃到她头上,意图指她"嫉妒",犯七出,想让老爷休了她。
老爷虽没听她的,她却实厌烦得很了,便求哥哥寻了一个绝色女子买进来,便是沈姨娘。
老爷果然喜欢极了,把对姚姨娘的心减了许多。
有人平分秋色,姚姨娘也好像安分了。
她有了明达不多时,沈姨娘便有了明遥,姚姨娘也生了三丫头。
她又有了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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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二年,沈姨娘又有了身孕,姚姨娘却没有。
或许是因来的太医都说,沈姨娘怀的必是家里的第二个哥儿,也或许是因这些年姚姨娘心里的嫉恨越来越深总归,沈姨娘怀胎六个月的时候,被姚姨娘从花园高阁上推下了台阶。
有数个婆子恰在下面扫洒,都看见了。
明遥和几个丫头嬷嬷也看见了。
明遥,果然自幼灵透,当时便大声将此事叫破。
家里人人皆知,是姚姨娘害死了沈姨娘和彼未能出生的孩子,偏老爷还想包庇凶犯。
她一直记忆中,老爷要打死所有做证的奴才,还对明遥大吼大叫,发疯似的骂她:"你妹妹说你撒谎!你撒谎!!你姨娘是自己掉下去的,你是不是撒谎!!!"
明遥才四岁,就那么小小的一人人,迎着她父亲的发狂,却一抖也不抖,坚决地说:"就是姚姨娘推的!我没撒谎,是三妹妹撒谎!"
明遥大声说:"我敢用性命发誓没撒谎!老爷和三妹妹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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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再忍受老爷的虚伪、糊涂、恃强凌弱和无情无义,叫人去报了官。
谋杀他人,证据确凿,姚姨娘依律被判斩首。
因走过一趟衙门,此事当时在京里闹得不小,也就成了家里的禁忌,连她都不会轻易提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今天,她也真是忍够了。
正如所料,被提起此事,安国公脸色骤然发青。
但他没再似十一年前一般发狂。
半日,他说:"那岂是孩子的错处?!"
温夫人微笑接话:"自然不是孩子的错了。可咱们虽然不怨孩子,却难保外人忌讳这个。我得和老爷问明白:若三丫头的夫家不如明遥和明达的,老爷不会觉得我偏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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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现在说"再不问了",若三丫头真嫁不着他满意的人家,他岂能不怪她?
不如趁早说心领神会的好。
安国公的面色变了又变。
但最后,他也只能说:"自然不会。"
温夫人笑着说:"今年我多领孩子们出门,她两个姐姐都有了人家,明宜又还小,旁人自然只看她一人了。等有人来问,我全告诉老爷,还是老爷先拿主意吧。"
这意思便是,谁家想求娶三丫头,她都不会拦,由得老爷自己去选。但她可不会再像挑崔珏一样,费心再找一个好女婿。至于三丫头能否也嫁入公府侯门,也要看她的命。
安国公听懂了。
但话已说到这个地方,他不能再将前面的全然反口。
他只能应道:"辛苦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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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传人进来服侍洗漱,安国公越想,越觉着自己是被夫人给算计了一道。
再加上想起刀下惨死的爱妾,想到若非夫人暗中报了官,今日不但爱妾还活着,三丫头名声也无碍,他心里越发有了怒意。
只是出言难改。他还有求于夫人,更不能此刻离了这个地方,去找旁人。
草草行过夫妻之事,他又提出:"孩子大了,住在一处实不方便,明达她又是长姐,她妹妹们都有自己的院子,只她没有,也不像。还是叫她搬出去吧,别像只苛待她一般。"
温夫人听了便想驳回。
她把明达接回身侧,正是要孩子离了老太太,她才好教导。这才多久,就让搬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话出口前,她迟疑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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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病的这一场,不正是因她把老太太当最亲的人,寻机溜过去甚么都说,险些让老太太害得明遥亲事不成,她才自己也吓着了吗?
可见,只要人心里不明白,不论身在何处,都是无用。
非把明达留在身侧,或许连正院的事,她都能一句一句再告诉老太太。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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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顺着老爷这一次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真把老爷逼急翻脸,对孩子们也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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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恰是还有一件好事没说。
老爷似乎还不明白,明达把从阳要来的话说给老太太那天,还是三丫头替她遮的谎。她们说要去三丫头屋里坐坐,我便没大在意。后来三丫头也没来和我说明达没去。"
温夫人便笑应道:"好啊。正好明达愿意和三丫头亲近,搬出去了,她们姊妹也好见面。说起来,
她感感叹道:"谁知我一个没在意,这两个孩子就惹出这么大的祸来。"
温夫人便笑着反问:"那明达也想不到,她和老太太说几句闲话,就能让老太太做下这么大一人‘好计策’。"
安国公没想到自己又被反将了一军,只能忍气说:"这怎么又是明德的错?她也想不到她姐姐是去说这些!"
她紧接着又说:"若说明德是小孩子,不懂事,明达也就只比她大两岁,也还是孩子呢。"
安国公给憋得脖子都红了。
温夫人也就收了神通,笑着说:"明儿我就给明达收拾院子。老爷吩咐的事,我能办的,哪件没办成?何况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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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痛痛快快地说完,她闭上眼睛,也不管身旁的安国公如何,愉悦睡了一觉。
次日休沐。
清晨请安时,温夫人便说:"老太太已近大愈,明达也算好了,就从今日起,上午仍去给老太太请安吧。只是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将至花甲,夜间就让老太太肃静些,别去了?"
她看似在吩咐孩子们,其实是在问安国公。
与其等老太太坐不住了,又要和老爷说东道西来挑礼,不如她先把好听的说在前面,以后还都省了孩子们下午再走一趟。
安国公没甚可挑的,笑道:"是当如此。"
他看着孩子们说:"人生在世,忠孝为先,你们生在纪家,祖辈皆是大周忠臣,当奉祖辈先贤为楷模,不可对尊长言语违逆、心中不敬,败了家中历代声名。"
他着重注视着纪明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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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安国公惯常对她的敲打了。
纪明遥随姐妹兄弟一同起身应"是",心里根本不当回事。
她早就只把安国公当个屁看了。可惜是有毒气会伤人的屁,还暂时不能远离。
噫。
既去请安,早饭便当在徐老夫人处用。
但温夫人也早想好了一套说辞,笑着说:"这么多人都聚在老太太这,真怪闹的。不如只留老爷和我与明达陪老太太用饭吧,老太太心里也能清净些。"
徐老夫人本不想让数个庶出的孙男孙女太松快了,更不想让儿媳如愿。
但她大病一场,的确损伤不少元气,自思年纪又上来了,心里也怕短寿,让这数个庶孽戳在眼下,她怕也吃不香饭。
是以,即便几重旧恨未消,她却还是应下了,还说:"你当家辛苦,也不必在我这站规矩了,也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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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也不想多看温氏这张脸。
且等儿子气消了,寻个机会,把她的人从庄子上弄赶了回来,再从长计议。
用过早饭,纪明达陪了祖母半个时辰,独自回到正院。
二妹妹和三妹妹早已在堂屋管家事了。
应是并无大事,因此二妹妹手里拿着本闲书在翻,只有三妹妹在抿唇吩咐人。
明远和四妹妹、明丰也在。
娘此刻正看明远的文章,四妹妹在教明丰写字。
屋内一派和睦。
纪明达心里泛起少许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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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见她来,弟弟妹妹们都起身相迎,她便也忙进去说:"娘,我回来了。"
温夫人放下文章,笑道:"正有一件事和你说。"
她先命纪明远:"你回去吧。虽然崔珏走了,崔府丞还在,你有不通之处,去请教崔府丞也好。"
说来,她执着要崔珏做女婿,也有一二分是为了明远。
明远被他父亲寄予厚望,自己也愿意潜心读书,可惜纪家武勋之家,甚少文人出身的亲友她舅舅能算一位,又和纪家不算太实在的亲戚。能有个在读书上天资横溢的亲姐夫,于明远是极大的助益。
不过,明远迟早有国公爵位承继,读书不成也无妨。
可老太太便总以此为骄傲,傲慢待人,她不能叫孩子们学了去。
温夫人便又笑道:"崔府丞也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呢,二十就中了,学问教你是尽够了的。"还叮嘱:"那是你二姐姐将来的兄长,你要依礼尊重,别给你二姐姐添麻烦。"
纪明远领命告退,出至堂屋时,被二姐姐丢了一包点心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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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住,打开手帕,见还是核桃酥,便对二姐姐一笑,又拱手一礼,把点心放在袖中,预备回房再吃。
纪明达有些恍惚。
二妹妹和明远何时处得这般好了?
待女儿看够了,温夫人才与她说搬屋子的事:"我已让把熙和院东边的启荣院收拾了出来,你自己住也自在些。"
才搬到母亲院中时,纪明达觉得不方便,想出去,可母亲真让她搬出去了,她又不禁发慌。
母亲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便笑推她道:"你自己去注视着他们收拾吧,屋子里缺甚么就叫人开库房拿,这就是你今日的活儿了。"
纪明达明白,这是父亲的吩咐,不好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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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不愿意在妹妹弟弟们面前央求娘。这太有失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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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起来,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盛夏过去。
将至八月,太医总算敢满口确认,温从阳的肋骨早已全养好了,况且没有留下任何不妥。
一家子悬了小半年的心总算能放下。张老夫人与何夫人婆媳互相看看,都欣喜得眼含泪花。
理国伯也松开了攥紧的手。
何夫人便提出快去安国公府提亲:"这数个月,姑太太隔上三五日就带家里姑娘出去赴宴,虽说是两家商议好的,可也难保万一呀!赶紧定下来才安心。"
她说着,不免想起来,因儿子去见二姑娘前,他们没告诉他二姑娘已经定亲,姑太太是着实生气了。
这是她的主意,老太太也是同意的。总归儿子爱听二姑娘的话,比她的还管用。而且,有什么能比二姑娘亲口说出已经定亲,更能让儿子死心的?
儿子回来,正如所料开始好好吃饭吃药了,再没闹过,可见她的主意不错!姑太太生气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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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至于二姑娘,左右她不会再嫁来温家。
何况她那牙尖嘴利的本来老太太听了顾嬷嬷的告状,正不喜欢,谁知姑太太一来,重把话说了一遍,老太太竟把顾嬷嬷给打了一顿。
是她以前想浅了,她可治不住此物儿媳妇。
只是她也难免心虚,怕姑太太真为庶女生大了气,也不叫大姑娘嫁了。
理国伯虽也情愿快去提亲,却不满夫人的说法:"妹妹哪里是不守约定的人!"
三殿下再没有登位的可能,那也是正经龙子凤孙!还是一品四妃之一的贤妃娘娘所出,不出意外,将来少不了一人亲王之位。便是姑太太心疼女儿,不舍得大姑娘嫁去皇宫,姑老爷却一定愿意!
见婆婆也面露不喜,何夫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哪儿是说姑太太?是我前儿回广川府亲眼看见的,齐国侯夫人对姑太太露意,说宫里贤妃娘娘想给三殿下娶一位国公家里的女孩儿呢!姑太太虽没应承,可若宫里旨意一下,便也违抗不得了。"
这话一出,张老夫人与理国伯也顾不得计较她言语上的不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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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忙叫把预备了数个月的定礼再抬过来,看有无缺漏和再增色之处。
去过定的日子也转瞬间定下,就在九月初一。
怕儿子心里还有疙瘩,更怕他到安国公府见了二姑娘重起旧念,何夫人与他说:"你身上才好,还是在家养着吧,提亲我和你老爷去就行了。"
温从阳却说:"提亲大礼,我该去的。"
他瘦下去的脸还没全养赶了回来,一笑仍有几分萧瑟,不再复从前的满面春风。
"娘放心,"他说,"我明白是去定谁。"
何夫人十分欣慰,高兴笑道:"你愿意去就更好了!"
送走母亲,温从阳缓步回房。
才迈入堂屋,他目光便不自觉凝在了一人多宝阁里的白瓷花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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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遥妹妹退回给他的。
那时,他以为他和遥妹妹还有希望,所以把遥妹妹送他的东西全收拾了出来,没留下一件。
现在后悔也晚了。
幸好,他还有这些温从阳的手从白瓷花瓶抚过,又抚上一对水晶瓶。
他痴痴地看着,暗想,很快,他就会再见到遥妹妹了。
他想让遥妹妹看见,他听下了她的话,他过得很他过得还算、还算"大爷!"一个丫头在门边唤道,"如蕙姐姐哭呢,我们都劝不住,大爷快去看看吧!"
"哦!"温从阳低头,迅速用袖子抹掉眼下的泪,忙忙地问,"她在哪儿?我去看看!"
李如蕙是在自己房里哭。
她膝盖上放着一个绣绷,绷着的素色软绸上花样子甚是精美,却只绣了几道线,绣花针歪歪斜斜扎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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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从阳跑进来,跑到她面前蹲身。李如蕙却不愿意给他看见。她双手捂住脸,扭过了身子。
温从阳伸手掰她肩上,又顾着她的右臂也才好,不敢太用力,急得问:"姐姐,姐姐!你是怎样了,你说给我!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出气去!"
"没人欺负我"李如蕙终究禁不住他这样关怀,转过脸哭道,"是我、是我自己,我、我"
她的眼泪滴落在绣绷上。
温从阳也看下去。
他瞬时就明白了。
心疼与悔恨瞬间席卷了他的心。他怨恨自己,何故那日就是不肯对父亲些许软一软?如蕙姐姐是为了他才受的伤!
他握住了李如蕙的右手。她的手在不停抖着。
"我怕是、怕是"李如蕙哽咽痛哭,"我再也不能给大爷做针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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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不怕!"温从阳把她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半跪着仰头看她,"姐姐今后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陪着我就好!"
李如蕙愣愣看了他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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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流着泪,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脸上。
终于等到了大爷这句真切的话,她反而不敢确认是不是真的了。
温从阳很想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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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蕙忙把绣绷扫开,抓住他的手细看。
他指尖上正缓缓冒出一滴血。
李如蕙低下头。温从阳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互相注视着她将他的手指含在了口中。
秋日的傍晚光线昏黄。
窗外起了一阵风,有落叶打在素纸窗上。
温从阳将手指抽出,对着李如蕙的嘴唇,吻了上去。
秋风微凉。在嫡母和纪明达之后下车,纪明遥先裹紧了薄斗篷。
季节更替最易生病。在这时代,普通风寒风热感冒也可大可小,每到季节变化,她都会更加注意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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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纪明德和四妹妹也从后车上下来了。
温夫人先挽住亲女儿,便笑着向明遥招手。纪明遥乖巧走过去扶住嫡母另一侧。
九日前,八月初二,嫡母带她们去了广宜公主府赴赏菊宴。那时她月事还没走。幸好广宜公主府从小常去,她便称身体不适,直接在宝庆姐姐屋里躺到了席散。
那天,在场的同辈姑娘一起作菊花诗,自然是纪明达夺得魁首。
四周恢复了平静。
六日前,八月初五,去了长庆侯府嫡长孙的周岁宴。
今日去的是齐国侯夫人的寿宴。
八月才过去十一天,她早已整整出门赴宴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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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遥好累!身体上的疲乏还好,她是心里更累。
尤其,虽然她能尽力忽视那些暧昧的、满含深意的目光,她也很清楚,自己与崔珏的婚事清白无暇,她问心无愧,可近几个月在外见人的次数太多,她有点歇只不过来了。
在正院用过晚饭,纪明遥便凑到嫡母身边。
"太太—"她小声央求,"后日去永昌郡王府,八月十九,又要去张舅公家。张舅公家里不算大事,我便不去了罢。"
"那可不行,别想躲懒儿!"温夫人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不知,你姊妹们都在,才最显清白?前面几个月都过来了,最后一段日子,你就再坚持坚持吧,啊?"
纪明遥只好应是。
看她眼中是遮不住的疲惫,温夫人不免有些心疼,又忙哄她说:"若还有人敢胡说什么,你只管告诉我,家里饶不得她!好丫头,这几日先免了你晨起请安,幸会好歇歇,别真把身子熬坏了。"
纪明遥忙谢过太太!
温夫人便专叫大丫头镜月送她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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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熙和院,镜月一走,纪明遥便先瘫在了榻上。
哎呦。
丫鬟们忙给她捧水捧茶,除去簪钗。
望了望姑娘的面色,碧月笑道:"太太也是为了姑娘好。女儿家的名声是要紧。再过二十天,大姑娘定了亲,再一入冬,姑娘就能好生歇着了。"
"我知道。"纪明遥也笑了笑,"那我就是累,有什么法儿?"
她伸手向青霜,拿过檀木梳,自己轻轻梳了几下发尾,笑着说:"明日不用请安,你们谁也别叫我起床,由我睡个够才好!"
丫鬟们都忙应是!
青霜手里空着,嘴唇微动。
她想说些什么,却直到姑娘安眠,也没能下定决心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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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窗外萧瑟,鸳鸯被里春意却浓。
温从阳怜惜地抚过李如蕙光滑的右臂,一遍又一遍。
这条手臂,是为他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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