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后来优优对我倾诉过那天夜里她的心情，那一天是她人生中一人重要的日子，她在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订定了她的终身。

其实不光这天晚上，优优与凌信诚的结合，始终带有报恩还债的心理。这种心理贯穿于她与凌信诚的"恋爱"全程，是个一贯难以摆脱的精神压力。这种压力让她没有自由的感觉，特别是在夜深入静的时候，在她不由自主想起周月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被强迫的受虐感和羞耻感，似乎她是为了金财物，才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爱人！因此优优突然而生地对金钱厌恶无比。她有时甚至忘记她和周月之间，原本一无所有，她被迫放弃的那场爱情，只是她一相情愿的一人幻觉。

和优优明确关系以后，凌信诚马上出了医院。其实他早就可以出院，只只不过为了能让优优每天过来送饭，而故意在医院拖延。他出院后没有住在家里。父母即便早已择吉安葬，但瑞华花园的那幢别墅，总有不吉之感，住在那里难免陷入回忆的煎熬，也难以摆脱那场悲剧的梦魇。

凌家还有些许其他房产，但不是没有装修不能住人，就是久无入住需要收拾，因此凌信诚出院后就先带上优优，一起去外地休养。同行的还有他的儿子和他家的保姆，还有一直为他父亲做事的李秘书及一人医生。

他们去的地方是南方的一人湖泊，在地图上可以查到它的名字。这个并不有名的天童湖位于浙江东部，途中要在金华下车，然后乘车辆再走三个小时，才能进入湖区外屏的山林。若不是那条进山的道路修得比较正规，优优几乎不敢相信，这样苍郁无人的深山老林，怎会屏障着一汪湖水。

车辆缓缓转过一片林子，此时谁也说不清他们早已盘桓上山还是行进在平地。他们从一人窄窄峭峭的崖口驶出，一片清蓝的湖水扑面而来，车上的人几乎全都惊叫起来，全被眼下不可思议的美景震撼。

这样的旅行让优优经验了过去只在电视剧中观摩过的享受。他们一行六人，连小保姆和孩子在内，从北京出发时全部乘坐软卧列车。他们包下了两个包厢，一个由信诚和优优独住，而秘书医生保姆和孩子，则住在隔壁。来车站送行的人前呼后拥，全是公司里的各级头头。头头们的容颜上不仅对信诚充满关切和恭敬，而且对优优也倍加亲热，嘱咐她一定照顾好老板，让他好好调理，好好开心。

这么多人嘱咐优优，让优优自感责任重大。本来她和信诚相处，都是信诚随她。自从信诚父母死后，优优身负罪责，现在又被众人托以重任，举手投足，都有些不自然了，不知哪句话该轻，哪句话该重，哪些事应当顺从，哪些事可以自主。

旅途中的第一个晚上，信诚就挤到优优的铺上上下其手，并有进一步要求。优优记得医生说过，信诚的心脏状况已承受不了男女之欲，所以她和信诚结合，早就抱定禁色之心。现在信诚主动求欢，优优反倒手足无措。她抱着信诚单薄的身子，抚摸着他女人般细滑的肌肤，心中同样冲动难耐，但同一时间而生的恐惧，又让她无法纵情欢乐。她声调娓娓，作了劝阻，但信诚不听。她用他的心脏吓他，反而让他恼怒，极不开心地质问："你是我女人了，难道不许我碰？"优优只好由他，但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万一信诚发病，万一不治，她丁优优就真的灭了凌家满门，成了凌家的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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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饱受惊吓的情欲春宵，优优那是自然感受不到真正的高潮，更何况她从未有过的干这事是和侯局长那种变态的男人，因而对这种事本身就怀有恐惧。好在，凌信诚做这种事有点像个孩子，动作慌张而过程简单。而且，高潮来得很快。况且，没出什么意外。

凌信诚看来非常满足，那一夜始终挤在优优铺上不肯离去。优优像哄孩子那样又开始劝他，让他以健康为重少干这事。凌信诚满足之后就变得听话起来，用一串随口而来的保证敷衍优优。只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他确实还算节制，每晚只和优优相拥而眠，并只不过多沉迷床笫之欢。优优每天晚上上床之后都要给他做做按摩，揉揉脚心，紧接着用自己的怀抱哄着他缓慢地入睡。凌信诚似乎对这母性的怀抱，渐渐产生了心理依赖，那是一人让他远离孤独治疗伤痛的爱的暖巢，一旦失去便显得无着无落。

整个假期优优都这样竭尽全力，想方设法让信诚开心，处处事事看信诚的脸色办事。好在凌信诚总的来说，是个极好伺候的男孩，大多数时间少言寡语，除了偶尔突发脾气，几乎从不与人争执，包括对秘书保姆，也从不为小事呵斥。优优与秘书医生的沟通，包括与保姆相处，也都还算开心。她本来是那种热心助人的女孩，只要别人不与她动粗，她的性格其实很得人心。再说大家一块出来度假，都是为了陪伴信诚，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之下，彼此和气，从根本上说，没有冲突。

惟一和优优有所冲突的，就是彼孩子。

那孩子皮肤很白，样子很乖，平时很少哭闹，只要手中有个玩具，便能自得其乐很久。带这种孩子，连保姆都很轻松，信诚就更不操心。只不过看得出他甚是喜欢这个孩子，只要精神稍好，便总想抱在自己手里。他给孩子重新起了名字，叫凌健安，寓健康安全之意。但这名字多少有些俗气，而且颇为拗口，因此大家都不叫的，都随了保姆叫他乖乖。这是保姆在信诚没给孩子正式起名之前，自己叫的。那孩子也确实很乖，因此乖乖二字，就成了孩子的小名，众人百呼不厌。这孩子的确成了枯燥旅途的一个玩意儿。

惟独优优，对乖乖另是一番感受，不是她不喜欢此物孩子，而是此物孩子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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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优的本性，对一切小孩，都是爱的。但那孩子对优优的恐惧，也仿佛与生俱来。一见到优优伸手抱他，便像在医院花园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拼命挣扎，号哭不止。此物条件反射让所有人惊愕不已，也让所有人，窃窃私语。凌信诚父母被杀的过程，恐怕早就不是秘密，甚至还传成多个版本，滥加演绎，但李文海枪杀凌母时孩子此刻正优优手中抱着，这一情节，各个版本都很一致。人们不难做出这样的推断：当孩子尚未发育成熟的大脑受到强烈的恐怖刺激之时，他眼中注意到的，正是优优的面容。所以，优优的这张脸孔，已在孩子尚未建立分析判断能力的大脑内部，形成了一种顽固的条件反射，一注意到这张脸孔便会触动恐怖神经。换句话说：优优在孩子的眼里，已是魔鬼的化身。

优优为此非常痛苦，和某个大人是否冲突，她并不在乎。甚至在遭遇强者侵犯的时候，她也并不退缩。比如李文海和胡子，还有姜帆之流，她和他们正面对决，绝不屈服。但被一人可爱的孩子无端抵触，却让她非常难过，也甚是难堪。特别是，她从今往后将命中注定，要和此物孩子一起生活！

对这个状况最着急的，当然还有信诚。他那是自然希望他的儿子，与他未来的妻子，能够和谐相处。他原来以为由于孩子还小，还没有太多记忆，因此今后完全能把优优当做母亲，他相信优优也愿意并且也能够承担母亲的责任。他甚至还对优优说过，实在不行他不惜卖掉公司，带着优优和孩子，转身离去熟悉他们的一切人，一切社会圈子，到一个谁也不知道他们底细的地方，买一处房子，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让所有人，包括那个讨厌的姜帆，包括孩子的母亲仇慧敏，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将会结识很多新的朋友，会找到他们喜爱的，同一时间也是力所能及的工作。到彼时候，凌信诚在所有人眼里，是一人温存的丈夫和父亲，优优在所有人眼里，是一人能干的妻子和母亲，此物名叫乖乖也叫凌健安的男孩，是他们两人亲生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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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这都是空想。

对凌信诚的此物计划，优优先是兴奋了一阵，但转瞬间就发觉其中的不切实际。转身离去所有的人，这怎么可能呢。凌信诚还算好办，他除了父母之外，只有上海一人远房的姑妈还有些来往，而优优却不可能转身离去她的大姐，包括她从小到大的朋友阿菊，一旦说从此永不相见，断是舍不得的。优优不像信诚，信诚反正没甚么朋友，他那些大学中学的同学，也早就不再来往。再说，最不现实的一条还有，卖掉公司能像上下嘴唇一碰那么容易么，这也太不现实了。能异想天开地想出这样的计划，只能说明凌信诚还是个小孩。

但乖乖的哭叫和恐惧，与大人们的窃窃私语，确实是优优和信诚共同的心病。在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前，优优只好远离那个孩子，从一上火车就是如此。信诚要和孩子玩儿了，就到保姆的车厢里去，优优要跟过去，最多站在大门处，与孩子保持距离。到达天童湖以后也是一样，只要是大家集体活动，游湖吃饭看风景之类的活动，优优都是这样，与孩子拉开间距。

这种近身不得的现状，让优优对孩子的感觉发生变异，她注意到凌信诚越来越喜欢此物孩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不知是孩子天生长得白嫩可爱，还是自但是然的血缘亲情，凌信诚抱起自己的儿子，脸上总是荡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和优优在一起时，从未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表情，从未有过这样天真慈爱的神态。优优那是自然看得出来，也比较得出来，以致她一看到凌信诚和孩子在一起亲密玩耍，一注意到他在孩子容颜上又亲又蹭，就忍不住妒火烧心。有时她会成心故意叫凌信诚过来一下，凌信诚总是拖拖拉拉，只要让他和孩子分开，哪怕只是暂时分开一两分钟，也是很不情愿的样子——过来皱眉问优优有啥事情，容颜上的笑容也会顿然收去。优优心里难过极了，仿佛那孩子是一个强劲的情敌，而自己则是黄花渐老风情不再的第三者，那种无甚理性的失落感会让她骤然感到愤怒，并立即将这愤怒发泄在凌信诚的身上。

"我没啥事情，你去跟他接着玩吧。"

优优说完这句，扭身就走，弄得凌信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优优突然板脸是为了甚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时间长了以后，渐渐的，优优嘴上不说，但在心里，甚是讨厌此物孩子。

一点一点地的，优优对她与凌信诚的关系，也隐隐有些后悔，至少对他们的未来，心中甚感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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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上所说，她已无路可退。她的大姐是花了凌信诚的金财物才住进的医院，打针吃药和做各种治疗，都是公司的支票垫底，而且，大姐在医院里的一日三餐，日常花销，也都是往公司的支票上填的，这还不包括请护理员的财物呢。护理员是集团让大姐请的，大姐请的不是别人，就是阿菊。德子被关在牢里，阿菊没有工作，一个人在旅馆住着，衣食无着。大姐就把这个差事给了阿菊，既是她帮大姐，也是大姐帮她。她这样每月可以从信诚集团的支票上领到六百元财物，还能退掉旅馆那间每月一百八十元租金的房子，和大姐住在一起，因大姐在朝阳医院住了一人单间。

还有她的姐夫，也不用再倒手机挣那点辛苦财物了。凌信诚和优优离京之前，去朝阳医院看了一次优优大姐，谈了他和优优的事情，像履行一人求婚仪式般地，征求大姐的同意。当时姐夫也在，大姐便机不可失地向她未来的妹夫，提了一个条件。虽然是用了请求的口吻——希望信诚能帮优优姐夫解决一份工作，但这请求在求亲时提出，就成了条件。凌信诚问财物志富都会做些什么，钱志富便把他卖菜卖火锅的经历吹嘘一遍。说吹嘘是因他把那个菜摊说成了经营果菜批发，把那五张桌子的火锅店说成了火锅城，他把他的失败归结为大姐生病——是大姐的病拖累了火锅城扩张连锁计划的进程。

凌信诚说，那这样吧，我们公司是生产经营药品的企业，恐怕没有适合你的工作，我能出点钱算是投资给你，你再去开个火锅城好了。姐夫笑逐颜开，说那当然更好。双方一拍即合，就这样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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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如愿以偿，大姐也甚是愉悦。优优那是自然也很高兴。姐夫终于有了着落，而且他一旦财路顺畅，对大姐和优优就都能有些笑模样了。

大姐和姐夫愉悦就愉悦去了，可优优愉悦之后心里却沉得要命，因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已不堪重负。特别是当她发觉凌信诚的儿子对她的排斥难以更改的时候，心里的压力就更加不易承受。

他们在天童湖休养期间，优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在电话中没事闲聊。她向我描绘了天童湖的宁静和美景，以及他们在湖心小岛的那座别墅里日复一日的奢华生活。那别墅是渐东一个私企老板巨资兴建的度假乐园，专为行贿各种关系而用，这一段恰巧空着，李秘书通过关系（当然也要花财物），就把它租下来了。

这样的生活对优优来说，想必开了眼界，但从她的言语之间，我能听出她内心或有的苦闷委屈，和隐隐流露的孤独寂寞。与爱人相偕优游名山秀水，还会寂寞吗？在自己从未见识过的物质天堂中尽情享受，还会寂寞吗？优优的寂寞令人费解。除非，我想，她还在念着周月。

优优的心理压力，凌信诚毫无察觉。他因有了优优相伴，每日心情如沐春风，又因为找到了初为人父的感觉，人也变得开朗慈祥，虽然依旧说话不多，但笑容却明显多了。爱情的滋润与天伦之乐同时作用，连他一向苍白的脸色，也前所未有地红润起来。

不知是不是由于神清气爽的缘故，凌信诚对仇慧敏的事情，也办得甚是认真。有时一天要打好几个电话，催问去法院和检察院活动的情况。优优从旁听着，能听出事情办得并不顺利，案子的前景并不乐观。她从凌信诚频繁打出去和甚么人不断打进来的那些电话中，陆续知道案子已被公安机关移送到检察机关，又由检察机关移送到了人民法院，人民法院早已开庭审理，不日就要宣判……那其中大概也有姜帆打来的电话，优优隔了卧室厚厚的墙壁，都能听见凌信诚和他的解释与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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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快要结束这段悠闲假期的时候，案子的结局总算传过来了。仇慧敏被法院一审判定犯有交通肇事逃逸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不予缓刑。

之后传来的消息是关于凌信诚父母被杀案的判决结果，李文海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德子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送监收押。两人全都放弃上诉，因此此物案子就此了结。

仇慧敏也放弃了上诉。

这些消息都没有给凌信诚带来快乐，他又像以前一样心事重重。法院对李文海和德子的判决让他又想起了死不瞑目的父母，他那天夜里蜷在优优的怀里，轻声地啼哭。优优没有劝他，她只是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像在安抚一人无助的孤儿。而优优那时最担心的则是姜帆，她不知道姜帆这种人在他的要求没被满足之后，会用什么恶毒的方式进行报复。姜帆的要求非常明确，他要仇慧敏被判缓刑，结果法院判了实刑。也许现在仇慧敏正从看守所被押往服刑的监狱，或许姜帆正赶去为她送行，或许他们正用眼神互相勾通，共同圈定了他们未来的仇人。

坏心情使凌信诚对任何事的兴趣都在迅猛地减退，包括他子承父业后信诚集团的经营前途。他再一次和优优谈起卖掉集团然后隐居的想法，优优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把此话当真。

倘若集团真的能够卖掉，优优当然一百个赞成，因为她担心医药公司的暗账回扣，早晚会像足球黑哨那样，被记者捅将出去，最终掉进司法惩罚的恶浪旋涡。何况信诚公司行贿之事，已被有关部门盯上，优优没有去为公安卧底，未准别人不去。所以当她发觉凌信诚要卖公司的说法并非戏言或一时的气话，也就变消极为积极，极力怂恿，力劝信诚放弃医药这行生意，改行去做别的。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比父母留下的这份家业，在自己手里败落要强。

她当然不是贬低信诚的能力，也没有透露公安机关对公司的注意，她的论据仅限于信诚的身体，他的身体状况，显然不能支撑他投身于日益激烈的商业竞争。如果把集团统统交给父亲那些旧部，而自己从此不闻不问，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公司送给他们。

因此在他们从浙江回到北京之后，凌信诚便找来律师商谈出让集团之事。律师又找来资产评估公司，对信诚药业的资产进行全面评估。根据律师的建议，评估明面上的理由是凌信诚要以信诚的资产，帮朋友的集团做贷款抵押，以免引起公司高层的猜疑。尽管有此说词，但一向不问公务的这位凌家公子，骤然请来评估集团翻箱倒柜地核查资产，还是在公司内部引起轩然大波。集团的总经理和财务总监还专门跑到凌信诚的住处，言辞激烈，力陈替人乱行担保之弊，劝他为集团的资产安全着想，收回成命。但凌信诚有凌信诚的退敌之计，那就是一味地沉默寡言，以柔克刚，最后也只是表示去和朋友商量商量，别无多言。问他是甚么朋友，哪家集团，也不肯透露。总经理和财务总监也没办法，以为这位少东性格如此，连点男子汉的痛快劲都没有，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只好摇头而退。他们不晓得凌信诚不肯说出那家公司的原因，是那公司实际上子虚乌有。

资产评估的结果很不得了，除了计算账面资产，还要计算无形资产和品牌价值，还要计算房产和地价的升值，信诚集团本身的品牌和其主力产品西林霉素的市场认知度，都估了可观的数目。凌荣志发家致富二十年，站着房子躺着土地，一一细数也不算少。评估报告出来以后，先密封了送给凌信诚本人过目，凌信诚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集团的资产竟有七亿人民币，减除负债，净资产也高达四亿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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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事务所也终于找来了一家有意收购的客户，是一家做药的中外合资企业，名叫辉德瑞斯制药有限集团，这家公司历史悠久，实力雄厚，光是辉德瑞斯这四个大字，在制药界已是如雷贯耳。但对方以大欺小，收购的条件过于苛刻，第一条就是仅按账面资产的价格谈判，评估出来的资产概不算数。而对方提出的收购价，竟然只有区区几千万元，此物数目同样让凌信诚大跌眼镜。

谈判虽由律师代为操作，而且一贯秘密进行，但医药行业互相勾结渗透，没有不透风的墙，凌信诚出卖集团这件事情，很快就沸沸扬扬传播开来。凌信诚从李秘书吞吞吐吐的口气当中，知道集团上上下下都已炸窝，众多业务骨干都在打算另谋出路，管理层更是人人自危，公司的业务基本停摆，这两天下面的工人也开始找碴闹事，工会组织也在连夜开会……凌信诚这才迫不得已，把集团几位主要负责人都叫到家里，正式公布了他要退出信诚集团的下定决心。

那时候凌信诚和优优住在亚运村附近一套顶层的复式公寓，那是凌家在搬到瑞华别墅之前住的房子。在他们去天童湖休假的时候，这套房子做了全面的修整，凌信诚宣布引退的会议，就在这间公寓的客厅召开。那一阵公司每次来人，优优都要自动回避，也说不上是甚么心理作怪，总之她现在最怕见的，就是信诚公司的那些同事。她过去在公司里位置那么低，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的未婚妻，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自卑心，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那些面孔骤然换上的献媚的笑容。

凌信诚向公司的头头们宣布退出的时候优优照例躲到了楼上，她知道楼下的会议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同寻常，为此她情不自禁地站在楼梯半腰向下张望，那张望其实仅仅是一种倾听。她听到凌信诚细弱的嗓音，断断续续，在简单省略地讲述了他的身体状况，以及对经商的无趣和无能之后，便说出了他的决定。在他说出下定决心后楼下陷入一片寂静，这寂静让优优心悬在喉，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发出一声巨响，那一瞬她狂跳的心几乎从口中蹦出！

她转回头去，整个二楼却一下变得静静无声，看不出那声巨响来自何处，她回身一步步拾级而上，渐渐注意到二楼过道上的一只花架，不如何故倒在地面上，一盆她最喜爱的蝴蝶兰连盆带花，统统摔得粉身碎骨，碎瓷四处散落，一地落英缤纷。

优优满腹狐疑，继续向楼上走去，在最后几节台阶却忽然放慢脚步，因她看到了这场"事故"的肇事者，原来是不知从哪间屋里自己爬出来的彼小孩！

乖乖好像是受了这声巨响的惊吓，一动不动地趴在碎瓷残花当中，一双惊惶恐惧的双目，直直地瞪着优优。优优惊魂稍定，想喊保姆，但又不愿让自己的喊声让楼下听见。她又怕花盆的碎瓷划伤孩子，犹豫片刻她向孩子走去。

孩子依然一动不动，仰着恐惧的目光，注视着优优沿楼梯自下而上，他的面部不由微微抖动，小嘴也已张开，但没有哭出嗓音。优优怀着一丝侥幸，继续走上楼梯，当她抱起孩子时她可以感觉到孩子的全身都在抽搐，她极尽温和地抱着他，刚想再说两句温和的话，还没开口就听到孩子胸腔里的一股热气，冲破痉挛不止的喉咙，以井喷似的气量，喷薄而出，紧接着优优的耳鼓被一种令人呕吐的尖叫冲撞攻击，那尖叫声比刚才花盆打碎的声音还要突然，甚至惊悚百倍！

楼下的人也都听到了花盆倒地的声音，少时又都听到了楼梯上孩子的尖叫。那尖叫声延绵不断地持续，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不堪一击！凌信诚最先熬不住了，离席向二楼冲去，他看见他的儿子脸上没一点血色，此刻正优优手里拼命挣扎，他的叫声已经统统嘶哑，只剩下阵阵干嚎和垂死的悸动。而优优站在一地碎瓷当中，进退无据，好像已被孩子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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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位与会者也跟上来了，其中有总经理和李秘书。凌信诚可能觉着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一把夺过哭嚎不止的儿子，同一时间冲优优吼叫一声："他不让你抱你为甚么非抱，你非让他哭出病来是吗！"

优优觉着自己受了屈辱，屈辱使她的自尊心反而强过百倍。她推开挤在楼梯口的那堵无动于衷的人墙，挤出一条逃路跑下楼梯。她没有顾及客厅长桌边上投来的那些诧异的目光，拉开屋门冲了出去。她冲出屋门的那一刻心里大声地叩问自己，她何故要整天陪着这个恶魔似的小孩子！她何故非要承受这份罪！

这是优优第一次，看到凌信诚如此气急败坏的脸色；从未有过的，被他如此粗暴的训斥，而且是当着众人。这些人优优全都认识，此时全都面无表情，冷眼旁观。那些眼神一下刺中优优那根最不敢碰的神经，让她立即明白自己无论享受了多少衣食富贵，接受了多少阿谀献媚，但在众人眼里，她仍然是个下等之人，是被摆在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只花瓶，是供人看的，看腻了统统可以随手一摔！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一直冲到大街上，才觉得胸口透出了气。可那孩子的尖叫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仿佛那嗓音是从耳朵里面往外叫……她不明白自己该躲到哪里去，躲到哪里才听不见这嗓音。

她麻木不仁地朝前走去，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路途。这条路激活了她心中即将磨灭的印象，让她隐隐听到了灵魂的暗示，让她鬼差神使地走到了那座梦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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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座门是她梦中永远的风景，那座门和梦中的样子万分相似。门口有个小屋，里边有个老头，那老头神态依然没变，依然在屋里缓慢地悠悠地分着报纸。

优优迈入了那间小屋，彼老头随即抬头开口："找谁呀？哎，你来过吧，我见过你，你上次是找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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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周月。"

"周月？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周月的老乡！"

那老头热情起来，还给优优让座，在他拨打电话为她寻找周月的时候，一辆汽车恰从门前开过。优优记得她从未有过的找到这里，也是有辆车辆正要出门，那辆车后来拉着她一起到公安医院去看周月……此情此景，恍然如旧，就像电影中一段黑白梦境的慢速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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