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红土地

基层干部 · 枭鸣

推开写字间窗口时，县政府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上百号人。

"小王，这早已是第三次了。"雷副县长点燃一支烟，深沉地吸了一口，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雷县长，按您的意思，早已让信访办准备了茶水。但当天这架势……"已经是县政府写字间副主任的王建国站在窗前，眉头紧锁，"工业园的拆迁补偿标准已经公示两个月了，可王家村那三十几户就是不肯签协议。"

雷副县长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公示的标准有问题？"

"按说是全市统一标准，但王家村的土地性质特殊，村民认为补偿标准没有考虑到他们土地的增值潜力。"王建国翻注视着手中的资料，"况且，带头的是老支书王德福，七十多岁的人了，在村里威望很高。"

"王德福？"雷副县长若有所思，"我记忆中他是抗美援朝老兵，老党员。"

"正是。他说工业园建成后固然能带动经济，但村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补偿款买不起县城房子，年少一代又没技术，最终只能变成城市贫民。"

雷副县长沉默片刻，戴上眼镜："我去见见他。"

"雷县长，这样太危险了！"王建国急忙劝阻，"群众情绪兴奋，您还是等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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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同志维持好秩序就行。我们是人民政府，怕见群众算什么话？"雷副县长捡起外套，"建国，你也跟着，记录情况。"

广场上的嘈杂声在雷为民出现时骤然一静。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尽头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白发苍苍，腰杆却挺得笔直。

"王老书记，我是雷为民。"雷副县长走到老人面前，半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

王德福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雷县长，我们明白您是个办实事的人。但这次的补偿方案，我们不服！"

"不服在哪儿，您说说看。"雷副县长示意王建国搬来两张凳子，自己先坐定。

"我们王家村那三百亩地，即便现在是荒地，但位置好，离国道只有两公里。二十年前修国道征了我们五十亩地，当时一亩补偿三千，现在一亩补偿三万，听着涨了十倍，可这二十年物价涨了多少？"王德福声音洪亮，"再说，工业园建成后，周边地价肯定飙升，我们却要拿着一次性的补偿款背井离乡，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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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传来附和声："对啊！我们不搬！"

雷副县长环视四周，缓缓道："王老书记，乡亲们，补偿标准是市政府统一制定的，我可以向市里反映大家的情况，但需要时间。"

"时间？等到推土机开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吗？"一人中年汉子嚷道，他是王德福的儿子王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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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王建国急忙上前一步，却被雷为民抬手制止。

"给我一人月时间。"雷副县长霍然起身来，提高声音，"倘若一人月后，问题还没有解决方案，我亲自陪大家去市里反映情况。"

王德福盯着雷为民看了半晌："你说话算话？"

"一言九鼎。"雷副县长伸出手。

王德福粗糙的手掌与他相握："好，我们等一个月。但今天大家来都来了，你得现场给我们一个交代。"

雷副县长沉吟瞬间："这样，明天上午九点，在王家村村委会，我召集国土、规划、财政数个部门，现场办公，大家有甚么诉求一次性提出来，我们现场能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明确时限。如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群逐渐散去后，王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雷县长，一人月时间太紧了，市里不可能因为一个村就修改补偿标准。"

人群中议论纷纷。王德福环顾四周，颔首："好，就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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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为民望着远去的村民，"但这不是修改标准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真正为群众着想的问题。"

回写字间的路上，雷为民接到县长电话："为民同志，听说你又‘单刀赴会’了？注意方式方法啊。"

"县长，王家村的情况特殊，统一标准解决不了特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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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工业园项目市里催得紧，不能耽误整体进度。这样，下周一召开专题会，你把情况详细汇报。"

挂断电话，雷为民对王建国说："把王家村所有资料找出来，包括历年征地情况、村民收入结构、就业情况，越详细越好。"

"雷县长，您这是要……"

"我要找到既保障群众利益，又不影响项目进度的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雷副县长带着王建国跑遍了王家村每一户。他们发现，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儿童和缺乏技能的妇女。虽然补偿款按户头算不少，但要在县城安家置业、重新生活，确实捉襟见肘。

更关键的是，村民对土地的情感难以用金财物衡量。王德福带他们去看村头一棵老槐树："这棵树是我爷爷那辈人种的，见证了五代人。旁边的土地，家家户户都有故事。现在说推就推，说走就走，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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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雷为民在写字间翻看调研资料时，忽然看到一份关于外地"土地入股"模式的简报。

"小王，你看这个。"他指着简报，"浙江某地把被征土地折合成股份，村民按股分红，还能优先在园区就业。"

王建国眼睛一亮："这办法好！但咱们县财政惶恐，企业能同意吗？"

"所以不能照搬。"雷副县长在纸上写写画画，"我们能把部分补偿款变成创业基金，支持村民在园区周边开小店、搞服务；同时要求入园企业提供一定比例的岗位优先录用被征地村民……"

两人讨论到深夜，逐渐形成一套"补偿+就业+创业+培训"的综合方案。

但是，在周一的专题会上，这个方案遭到了强烈反对。

"雷副县长，你的方案听起来美好，但操作难度太大。"财政局长首先发难，"补偿款变创业基金，谁来管理？亏了算谁的？"

"企业招聘有自主权，我们怎样能强制要求他们录用特定人群？"经信局长也摇头。

"工业园建设工期已经排定，耽误一天损失几十万。"分管副县长敲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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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听完各方意见，目光投向雷副县长："为民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要考虑现实可行性。"

雷副县长站起来："各位，倘若只考虑工期和程序，我们当然能按现有标准强制执行。但那样做的后果是甚么？是三十几户人家对政府的灰心，是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是我们这些干部被群众戳脊梁骨！"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打开投影仪："这是我调研时拍的照片。王德福老人抗美援朝时失去了一条腿，他的勋章和奖状挂满了整面墙；这位王大娘，丈夫早逝，一人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全靠三亩菜地；这个叫王小雨的女孩，今年高三，她告诉我，最怕的是考上大学后，家乡没有了……"

会议室沉寂下来。

"同志们，我们搞工业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倘若为了一人工业园，让一部分百姓生活水平反而下降，那我们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雷副县长调出自己设计的方案："我的方案的确会增加工作量，但我算过，补偿款转创业基金部分可以由县国投集团代管，聘请专业团队指导村民创业；就业岗位不需要强制，我们能给录用被征地村民的企业税收优惠；培训费用可以从就业专项资金中列支……"

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最终，县长拍板："为民同志，给你两周时间，完善方案，测算具体成本，同一时间做好群众工作。如果可行，我们特事特办；倘若不可行，定要按原计划推进。"

散会后，王建国担忧地说："雷县长，两周时间太短了。"

"因此我们定要抓紧。"雷为民目光坚定，"今晚加个班，把方案细化。明天我再去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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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雷副县长和王建国几乎住在办公室。他们带着方案多次征求村民意见，不断修改完善。同时，他私下联系了几家已确定入驻工业园的企业负责人，争取他们的支持。

事情在第十天出现了转机。

"雷县长，市里适才下发了一个文件！"王建国兴奋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文件是关于"在土地征用中探索多元化补偿机制"的指导意见，鼓励各地在保障群众利益的前提下创新方式方法。

"太好了！"雷副县长如获至宝，"这下我们的方案有政策依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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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有了市里文件的支持，县里的阻力小了许多。两周后的专题会上，经过修订的方案总算获得通过。

但雷副县长知道，最难的一关还在后面——让村民接受此物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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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来到王家村时，村委会院子里坐满了人。雷副县长详细讲解了新方案：除了按标准补偿外，每户可根据自愿，将不超过30%的补偿款转为创业基金，由县国投公司统一管理，投资园区配套服务业，保底年收益5%；园区企业提供50个优先录用岗位；政府组织免费技能培训；对于不愿进城的老人，政府在邻近村庄统一建设老年公寓，可低价租住。

"听起来不错，但都是纸上谈兵。"王铁柱首先质疑，"创业基金亏了怎样办？企业说优先录用，到时候变卦怎样办？"

"问得好。"雷副县长拿出几份文件，"这是与三家入园企业签订的意向协议，白纸黑字写明岗位数量和待遇；这是创业基金管理章程，村民代表能进入监督委员会；这是老年公寓的设计图纸和预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王德福戴上老花镜，用心看了很久，抬头问："雷县长，这些你能保证落实吗？"

"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完美，但我能保证两点。"雷副县长郑重地说，"第一，我会把这件事负责到底，所有承诺都会写进正式协议；第二，从当天起，我的移动电话24小时开机，任何问题随时能找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把年纪了，最舍不得的是这片土地。但时代在变，我们不能总守着老黄历。雷县长的方案，也许不完美，但我注意到了诚意，注意到了他为我们农民着想的心。"

村民开始交头接耳。王德福示意大家沉寂，徐徐道："乡亲们，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空头承诺。但雷县长这一人月来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他完全可以按原方案强制执行，却选择了最费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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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雷副县长："我们签。但你要记住当天说的话。"

签约仪式在三天后举行。雷为民特意请来县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见证。当王德福颤抖着手签下自己名字时，现场响起了掌声。

一人月后，工业园奠基仪式上，王铁柱作为村民代表发言。他现在是园区一家配套物流公司的首批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