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癔症
郏香微眼里布满淡红的血丝,眼底青黑一片,好像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了。身形也清减了许多。
大约是没联想到这么早会撞见别的客人,她微微一愣,笑着说:"这位姑娘好早。"说完目光也没移开。
郏香微的目光像是一根从昔年的时光里伸出来的麦穗,一下又一下刺着她的心口。虽说易了容,顾柠还是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是门外越发清晰的雨点。
"夫人……怎样这样看着我?"顾柠笑得有些不自在。
"哦,抱歉,"郏香微总算回过神,不好意思笑笑,移开目光,"我只是觉着姑娘……瞧着格外亲切。"
尤其是那双眸子,简直和三年前的顾柠一模一样。
"沈夫人,这位就是顾大夫,"江掌柜赶忙笑着介绍她们认识,"顾大夫,沈夫人就是五小姐说的那位。"
说罢,引着几人进了后院厢房。
滴滴答答的雨打在房檐上,窗台上落了几瓣桃花。花香、水腥气和泥土的气味盈满窗扇,因此连屋内盘踞许久的草药味也好像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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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顾大夫在找月绫花?"郏香微率先开口,手一抬,身侧跟着的婢女就将一只匣子递到她手上。
郏香微缓慢地揭开,一朵重瓣花静静躺在藏青绒檀木匣子里。
花瓣如雪,近乎透明,根部反着一层淡淡的月白。花蕊是鹅黄的,最上方还点缀着几点深蓝。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花蕊,像是月华倾落,绫纱堆卷,交相叠映。
"我希望顾大夫能帮我做一件事,"郏香微把檀木匣子递过去,"为表诚意,你可以先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顾柠小心翼翼接过,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像是冰雪融化后初绽的草木香。
"不错,是此物,"她仔细看了许久,总算恋恋不舍地盖上匣子,"沈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回府,帮我治一个人。"
"敢问夫人……"顾柠迟疑半晌,"是谁?"
"我儿子,沈烬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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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桃花落了一地。淡淡的苦香在空气里酝酿,今夏的桃子怕是要少上许多了。
"……顾大夫?"郏香微说了许多,见顾柠怔在原地,不由伸手在她眼下晃晃,"你怎样了?"
顾柠回过神,连忙笑着说:"我只是……在想治疗办法。"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感觉耳边嗡鸣一片,意识和外界像隔着一层。郏香微说,沈烬言得了癔症……恰好是她"死后"。
她"死"了三年,他也疯了三年。
顾柠现在说不出来是甚么感觉,只是心口有些酸,有些苦,也有些胀,像是灌了一口陈年的桃花酒。酒香仍在,然而过往的记忆浮现,酒终究是在时间里发酵坏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明白他的情况有些棘手。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不该强行逼他步出来,"郏香微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实在没办法了。"
丈夫出了事,将军府又群狼环伺。如果沈烬言再不能担起大梁,不出半年,将军府必然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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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前线的事顾柠也听人议论过一些。镇远大将军沈巡在桃岭关一战中失踪,军情紧急,幸得副将崔明德力挽狂澜,才堪堪保住玉桃城。
没联想到郏香微会忧心至此……
"顾大夫,"郏香微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儿子这癔症到底能不能治?"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顾柠微微一怔。
郏香微的手一直很暖,像一只小小的火炉。她拉着她的时候,顾柠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倘若当初没有被抱错的话,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双手拉着她长大?
"我问了好多大夫,"郏香微深沉地叹了口气,"他们要么说他病的太重,要么说拖的太久了。倘若不能治,你就直接告诉我,我再想办法就是了。"
"治是能治,只是……"顾柠犹豫许久,"只是我必须和我师兄商量一下。"
师兄如今此物样子离不开人照顾。倘若要给沈烬言治病,她必须把师兄也带上。
但师兄当初就反对她用那种办法拿到紫见草,倘若明白这件事……恐怕又要生气。偏生他这病不能动怒,但月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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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绞着手里的帕子。
"商量好,商量好啊!"
两人一起出了江家药铺,郏香微更是一路把顾柠送到宁春堂。
郏香微却是喜出望外,天明白她找了多久才找到这一个明确说能治的。她忍不住拍拍顾柠的手背:"顾大夫你要甚么就跟我说。要是能治好,别说一朵月绫花了,便是你要搬空整个府邸,我也绝无二话!"
分别前,郏香微轻微地拽了下顾柠的袖子,压低嗓音:"顾大夫你自己小心点儿,刚才后面一贯有人跟着你,还不止一人。"
顾柠微微一惊,郑重谢过她。
她一面往回走,心里一面仔细盘算近日得罪过哪些人。然而得罪的太多,根本排除不了几个……
顾柠揉了揉脑袋,有些胀痛。
"阿柠,你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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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门槛来到后院,迟砚早已醒了。他披衣坐在床榻上,手里端着药碗。墨色长发散着,嫣红的薄唇紧紧抿着,面色好像有些不虞。
"师兄?你醒了!"顾柠心中一喜,赶忙走过去,只是走的近了,脚步又顿住,"师兄你……怎样不愉悦?"
药还是上次的方子,按理说不会让师兄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你去见沈烬言的母亲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似乎还含着几分灰心。
顾柠心头像被浇了盆冷水:"师兄,你……找人跟踪我?"
"没有没有!"阿七端着水盆,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赶忙解释,"是伍师叔!伍师叔他今日又出去闲逛,刚好注意到小姐和沈夫人站在一处……"
顾柠站着,注视着迟砚,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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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砚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瓷碗:"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寻药。但镇远大将军府如今风雨飘摇,朝中主和派虎视眈眈……阿柠,找月绫花还有别的办法,我不希望你再和他扯上关系。"
"那师兄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我嫁给彼江世锦?"
顾柠脑袋昏昏沉沉,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她咬了下嘴唇:"抱歉。师兄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陪师兄了。"
说完推门出去。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大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阿七忍不住开口,"小姐照顾了您一宿,天刚亮就跑出去找那甚么月绫花。您就算……"
就算不愿意,也不能立马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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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伤人。
阿七放下水盆,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了。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迟砚叹了口气,找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唇。嫣红的唇脂褪下,他的嘴唇已经是紫红的颜色。迟砚看着那抹嫣红苦笑了下,翻出一盒新的唇脂用心涂上,于是先前隐约露出的暗紫也都被尽数遮去。
"影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一抬手,屋内顿时闪过一抹黑影立在他床前,单膝跪地。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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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砚淡淡抬眸:"今晚能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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