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映月
春莺啼啭，乱红纷飞。凉亭飞檐吊角，底下的石栏杆旁坐着几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或拈花而笑，或罗扇轻摇，唯有一人绞着手指、低垂着头，站在一旁，好不可怜。
"江映月，你想清楚了吗？"
栏杆边上，一人穿朱红绣金线石榴裙的少女伸手掐了一朵嫣红的月季，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挑眸："是嫁给城东的柳三公子，还是嫁给我爹当一人糟老头的填房？"
"哎呀，阿芍，哪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旁边一人穿粉裙的少女掩唇轻笑，露出看好戏的眼神，"不过说实话，王老爷的年纪确实能当江五小姐的父亲呢。要是我，可绝对受不了。"
"可是我记得城东柳府的三公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用罗扇掩住下半张脸，压低声音，"去年一年，他就磋磨死了三个通房呢！"
凉亭底下的江映月脸色越来越白，垂着头，几乎要和自己的影子融在一起。今日这赏花宴她本不愿来，但是由不得她。
手里半旧的帕子皱成了一团，手指触到上面绣着的江水映月纹样，细腻、柔软，但又似乎一根细细的线紧紧勒住她的手指，一贯勒到她的心里。
帕子是姨娘绣的，赏花宴也是姨娘要她来的，甚至相看的事也是父亲和姨娘安排的。
"王老爷即便年纪大些，可你一嫁过去就是正头夫人，再加上他又只有一人女儿，只要你能给他生个儿子，往后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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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江映月记得自己那个时候小声反驳，"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很难受。"
那种感觉就似乎一只沾满油渍的手在暗地里抓住了她的胳膊，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摸。在她忍不住惊叫的时候又一下子退开，留下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忍忍……就习惯了，"姨娘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姨娘身份低，你又是庶出。这样的出身要么给大户人家做妾，要么给穷人家做正头娘子。姨娘穷过，那种日日要算计柴米油盐过活的日子，姨娘不想你再受一遍……"
后来的话江映月已经记不清了。只有那晚摇曳的烛光和那双满含沧桑的朦胧泪眼在记忆里深沉地印刻。于是，她被它们牵着去了相看的茶楼，又被它们拽着模糊了那时的记忆。
直到……
"江五小姐，"王芍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此刻所在的凉亭，"江五小姐应该不想再日日被人骚扰了吧？前几天还是街边混混，说不定过几天就成土匪流氓了。"
"哎呀呀，那就太可怕了！"穿粉裙的少女在一旁轻笑附和，"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土匪窝里赶了回来先不说，就算没事儿，菱城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江五小姐淹死了。"
"我记忆中城西裁缝铺的李二娘，好像就因为此物跑到山里寻了死，"石桌边的蓝裙少女叹了口气，"唉，真是太可怜了……"
江映月的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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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小姐要是觉着可怜，只要稍稍高抬贵手，便能全了小姐们可贵的怜悯心。"
忽然一道有些耳熟的嗓音从对面传来。众人抬头，入目的是曲曲折折的长廊里立着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竹青的裙裾在风里微微扬起，顾柠慢慢走进凉亭。
"顾柠？"王芍一把揉碎手里的月季，"你怎么在这儿？"
"如你所见，"顾柠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药箱，"我来给王老爷诊脉。"
"不可能。我们王府早就聘了大夫，"王芍上上下下审视她，露出嫌弃的神色，"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大夫给我爹诊脉？"
除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啊，顾柠，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没想到敢勾引我爹？看我不打烂你的脸！"
王芍用力挣了挣，拽着她手腕的手却纹丝不动。回头一看，竟是江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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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芍一拍栏杆起身，三步并两步上前。顾柠手一转，掌心早已抓住了几根银针。说时迟那时快，在王芍的巴掌高高扬起的瞬间，忽然有只手一把拽住王芍的手腕。
"你给我松开！"
"王小姐，"江映月固执的摇摇头，"不能乱打人。"
"你还没嫁给我爹就摆起了后妈谱？呵，谁理你！"握在腕子上的手却越收越紧，王芍痛的龇牙咧嘴，不可置信："你竟然敢掐我？！"
"我没有……"江映月委屈地收了手。她只是不想王芍再迁怒无辜的人罢了。
"你说你没掐我，那这是什么？！"王芍一撸袖子，雪白的腕子上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
江映月不说话，只垂着头，像是被王芍吓到了，注视着柔柔弱弱、好不可怜。
死绿茶！
王芍心头怒火中烧，高高扬起巴掌。旁边数个被吓到的闺秀回过神，赶忙扯住她的胳膊："哎……使不得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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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谁不让我打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阿芍真的使不得！"王芍的姐妹团把她拽的更紧了，"江映月要是真恼了，我们说不定都要被她打烂脸了啊！"
一时间，凉亭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唯有江映月绞着手指站在原地，一脸委屈和茫然。
顾柠不由轻笑，她总算明白那小伙计何故说该忧心的是王小姐了。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江映月力大不自知。
"江五小姐，"顾柠上前笑着说，"其实今日我过来，不单是受知府大人所邀为王老爷诊脉，更是为了江五小姐。"
江映月有些无措地眨眨眼："……我？"
顾柠轻笑："我想和江五小姐谈一笔生意。"
……
珍馐阁的包间里，红药焦急地走来走去，忍不住自言自语："怎样过了这么久还没来？该不会碰上甚么麻烦了吧？我就不该听小姐的，让小姐一人人去彼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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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人传了消息过来……镇、镇远大将军……"
忽然，隔壁包间里断断续续传来酒客醉醺醺的说话声。听见熟悉的称呼，红药忍不住停了下来脚步，屏息凝神。
"……他这次……这次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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