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一脚踹开。
虎哥领着三个小弟冲进来，满脸凶相。可当他们看清庙里的情形，却齐刷刷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慌逃窜。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正站在庙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太淡了。
淡得像是在看几只聒噪的虫蚁。
虎哥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随即恼羞成怒："小杂种，刚才那香味是什么？交出来！"
苏食没说话。
他刚才炒粟米时，的确飘出了香味。对于这群常年混迹街头、饥一顿饱一顿的地痞来说，那股米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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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了？"虎哥上前一步，"老子问你话呢！"
苏食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虎哥的右脚上。
那脚刚迈出一步，落地时重心前倾，左腿虚浮——
破绽。
前世身为厨帝，他见过的强者如云，也杀过的仇敌无数。刀工一道，讲究的就是眼疾手快、一击必中。眼下这数个地痞，在他眼里，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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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几颗粟米，只够吊命，离吃饱还差得远。此刻他浑身乏力，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讨到好。
虎哥顺着声音看向他的肚子，咧嘴笑了："饿成这样，还藏着好吃的？搜！"
三个小弟一拥而上。
苏食眼神一冷，顺手从地面上抓起一把灰烬，迎着最前面那人的脸一扬！
"啊——！"
那人惨叫着捂住眼睛，草木灰入眼，火辣辣地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剩下两人一愣，苏食早已错步上前，从那两人中间穿了过去。他身形瘦小，灵活得像条泥鳅，顺手抄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回身一指。
木棍前端还带着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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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一人字，轻飘飘的，却让那两人齐齐止步。
虎哥气炸了："废物！一个人都摁不住！"
他亲自冲上来，蒲扇大的巴掌扇向苏食的脸。
苏食不躲不闪，反而迎上一步，手中木棍往前一递——
火星正对着虎哥的脸。
虎哥吓得猛地收手，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你他妈——"
"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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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喊，打断了虎哥的怒骂。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小丫头，正抱着一捆干柴站在庙门口，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冻得通红。
小月。
苏食心中一动。昨晚把他从雪地里拖赶了回来的，就是这个小丫头。
虎哥爬起来，恼羞成怒："小月？这是你的人？"
小月把干柴一扔，跑过来挡在苏食身前："虎哥你别欺负人！"
"我欺负人？"虎哥指着自己容颜上的灰，"你看看他干的好事！"
小月回头，看见苏食手里的木棍和地面上的灰烬，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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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该！谁让你们欺负人！"
"你——"
虎哥气得七窍生烟，正要发作，庙外又传来一声暴喝。
"干甚么呢！"
一人女人的大嗓门炸开，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落。
众人回头，只见一人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快步走来，膀大腰圆，围着个破围裙，手里拎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
王婶。
虎哥脸色一变："王婶……"
"王你个头！"王婶几步冲进来，擀面杖一指，"虎子你个王八犊子，又在欺负人？信不信我告诉你娘，让你回家跪三天搓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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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脸都绿了。
"王婶，我……"
"我什么我！滚！"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虎哥咬着牙，猛力瞪了苏食一眼："你给我等着！"
领着几个小弟灰溜溜跑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婶啐了一口，转头目光投向苏食，上下审视他。
"你就是小月昨晚拖赶了回来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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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食抱拳："多谢婶子救命之恩。"
"少来这套，"王婶摆摆手，"小月这丫头一大早跑我家，说你饿得不行，求我来看看。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这不是活蹦乱跳的？"
苏食一怔，目光投向小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小月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怕他们欺负你……"
苏食心里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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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布包，塞给苏食："拿着。"
苏食打开一看，是两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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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
"别叫我婶子，叫王婶就行。"王婶摆手，"小月这丫头命苦，娘死得早，爹也没了，一人人到处讨生活。她既然救了你，你就记着点好，别让她再被人欺负。"
说完转身就走。
步出几步，又回头："锅借你用一天，晚上还我！"
苏食捧着那两个窝头，注视着王婶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侧的小月，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前世他站在万界之巅，身侧强者如云，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那是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善意。
小月仰头注视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苏食哥哥，你会做饭对不对？"
苏食一愣："你怎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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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在门口闻到了！"小月吸吸鼻子，"好香好香的，比我娘做的还香！"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人小布包，献宝似的递给苏食。
"给！我找了一早上！"
苏食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几颗野鸡蛋，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菜，几根枯瘦的山药。
"这……"
"野鸡蛋是在林子里捡的，差点被母鸡啄！"小月得意地笑，"野菜是王婶家地里偷偷拔的，山药是在山坡上挖的！你身子弱，要补补！"
苏食看着那几颗还带着泥的野鸡蛋，注视着那把被冻得发蔫的野菜，看着那几根细细的山药，喉咙骤然有点堵。
他蹲下来，和小月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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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么要对我这么好？"
小月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你快死了啊。"
"……"
"我娘说，能救的人就要救，不然会后悔一辈子。"她认真地看着苏食，"我救不了我娘，但我能救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食沉默了很久。
紧接着他伸手，轻微地揉了揉小月的头。
"走，给你做好吃的。"
小月双目亮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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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两人回到庙里，小月把那几颗野鸡蛋小心翼翼摆在石头上，又把野菜和山药拿出来，眼巴巴地注视着苏食。
"做什么呀？"
苏食注视着那几样简陋的食材，万古味蕾微微颤动，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野鸡蛋：五颗，新鲜，蛋白质充盈。
野菜：荠菜，微苦，但焯水可去，富含维生素。
山药：细瘦，淀粉含量尚可，能充饥。
再加上王婶给的两个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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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小月，去抱点干柴来。"
"好！"
小月屁颠屁颠跑出去。
苏食蹲下来，把那半截破锅架好，生火。
火光映在他容颜上，他的眼神又变了。
那是厨子面对食材时，最专注、最虔诚的眼神。
他先把两个窝头掰碎，放在石片上小火烘烤，让它变得更干更脆。
然后处理野菜——没有刀，只能用手撕成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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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药用石头刮去外皮，切成小段——切得歪歪扭扭，但尽力了。
五颗野鸡蛋，他迟疑了一下，只拿出两颗。
剩下三颗，留着以后。
小月抱回干柴，蹲在一边看，双目一眨不眨。
"苏食哥哥，你会做什么呀？"
"野菜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野菜粥？"小月歪头，"我吃过，苦苦的，不好吃。"
苏食笑了笑："那是因他们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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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他把撕好的野菜放进去焯了一下，旋即捞出来。
"这叫焯，能去掉苦味，保持鲜嫩。"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接着把山药段放进去煮，煮到半熟，加入烘烤过的窝头碎。
最后，把那两颗野鸡蛋打散，淋进去，快速搅动。
金黄的蛋花在锅里散开，野菜的翠绿、山药的乳白、窝头的焦黄，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气飘出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淡淡的、温柔的香，像小时候家里灶台上飘出的味道。
小月吸吸鼻子，双目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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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
苏食撒了一点点盐——这是王婶借锅时一起借的，就一小撮。
不知过了多久。
再煮片刻，出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碗野菜粥，热气腾腾。
小月捧着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好喝吗？"苏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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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紧接着她低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苏食慌了："怎样了？不好喝？"
小月摇头，哭着笑："好喝……和我娘做的一个味……"
苏食注视着那张小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猛力撞了一下。
他伸手，轻微地擦掉她的泪。
"那就多喝点。"
"嗯！"
小月大口大口地喝，喝得满头大汗，喝得碗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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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食哥哥，你教我做饭好不好？"
苏食一愣。
"这样，我就永远能吃到此物味道了。"
苏食注视着那双期待的双目，想起前世自己收的第一个徒弟。
也是这样，眼巴巴地注视着他，说"师父，教我"。
他笑了。
"好，我教你。"
小月愉悦得蹦了起来来，在破庙里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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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破洞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苏食身上。
苏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野菜的清甜、山药的绵软、窝头的焦香、蛋花的鲜美，在嘴里化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闭上眼，细细品尝。
这是他转世后，做的第一顿真正的饭。
食材简陋，厨具简陋，连盐都只有一小撮。
但味道，很好。
因为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是前世那些山珍海味里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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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
他睁开眼，注视着还在转圈的小月，嘴角浮起一丝笑。
从当天起，他要教此物小丫头做饭。
从当天起，他要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升起食道的炊烟。
从一碗粥开始。
从两个人开始。
极远处山头上，一人灰袍老道站在那边，看着破庙里的炊烟，鼻子微微抽动。
"野菜粥……没想到能做出这种味道？"
他眯起双目，看向破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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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有意思。"
他回身，消失在山风中。
破庙里，小月终于转够了，跑过来蹲在苏食身边。
"苏食哥哥，我们晚上吃甚么？"
苏食注视着她那双期待的双目，笑了。
"你想吃甚么？"
"想吃……蛋炒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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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炒饭？"苏食看看那剩下的三颗野鸡蛋，"就三颗蛋，不够。"
"那我们能省着吃！"小月认真地说，"今天吃一颗，次日吃一颗，后天吃一颗！"
苏食被逗笑了。
"行，那就听你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月高兴地拍手，紧接着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人东西递给苏食。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了，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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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
"哪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小月说，"就这一人。给你，买米。"
苏食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注视着眼下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好，去买米。"
"嗯！"
小月笑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外面，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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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苏食坐在火边，小月靠在他身上，困得直点头。
破庙里，火堆还在燃烧，锅里的粥还剩一点点，冒着热气。
"苏食哥哥……"
"嗯？"
"你会走吗？"
苏食低头，看着那张早已闭上双目的小脸。
"不走。"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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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小月嘴角翘起来，睡得更香了。
苏食看着那堆火，看着那口锅，注视着身边这个小丫头。
他轻微地给火堆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容颜上，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窗外风雪漫天。
窗内，一老一少，一锅一灶，一碗人间烟火。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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