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之针，断魂之夜◎
康逢冬呼吸已极为微弱, 有时候长长地出一口气，迟迟无法回吸，有时相反。
在薛放杨仪他们赶到之时, 那看护的大夫几次以为他早已无救了。
杨仪连脉都不用诊，一眼便看出他容颜上已经泛出了死气。
被刀刺中左肾导致康二公子出血太多, 能撑这么些日子已经是极限。
她叫大夫扶着康逢冬坐起, 低头从花布袋里掏出自己的针囊。
取了一支银针, 杨仪有些迟疑。
薛放道："怎样不动手？"
杨仪迟疑, 总算又从袋子里翻出一颗朱红色灵丹塞进康逢冬口中, 这才复在康逢冬的人中上针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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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康公子的眼皮动了动，仿佛将要苏醒。
杨仪俯身："二公子, 可能听到我说话？"
唤了两遍，康逢冬睁开双目："你……"
"我是巡检司的大夫，二公子你的伤势太重, 请恕我无能为力。"
康逢冬半垂下眼皮："无……无妨。"声音却极为地低微, 不凑近了几乎听不见。
杨仪道："府内那夜发生的事情, 尚有许多疑点，周旅帅急欲查明真相。我如今有一法子, 可以让公子有片刻的清醒, 但施针之后，公子恐怕就……所以要先问公子的意思, 若康公子愿意, 我便即刻为公子施针。"
背后周高南以为她已经做完了, 还惊愕如此简单, 听了这句才知道她还未动手。
可如今康逢冬这样子, 人人都知道活不了, 何必跟他再说这些呢。
周高南一急："杨……"正要上前，却被薛放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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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逢冬久久无声。
他如死灰的脸上也毫无反应，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周高南着急地看看薛放，假如康逢冬就这么死了，那连最后的机会可都没有了。
可薛放仍是向着他摆了摆手，竟是叫他不要上前打扰。
"二公子，我明白姨娘在府内必定受了许多委屈，"杨仪轻声说着，想起周高南说过姨娘跟姑娘还要夜晚挑灯做女工，堂堂县衙没有厨娘还要姨娘下厨，这是把姨娘当作奴仆来使唤，"连同二公子跟小姐也是同样，一切的发生必有缘故，难道在这时候……二公子都不想把真相说出来么？"
就在杨仪说完这些后，康逢冬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气若游丝地道："你、你施针吧……"
薛放微微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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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高南看看杨仪又看看薛放，肩头一沉："真是吓死我也。"
杨仪叫大夫把康逢冬扶住了，重新抽针，在康逢冬的头顶神聪四穴、前后左右四处徐徐针入。
她低声道："针灸四神聪，可叫脑中暂得清醒。康公子你会缓慢地想起发生过的事。"
又取了一枚银针，却在康逢冬两眉之间的印堂穴："如此，可以凝聚精气元神。"
第三个穴道，却正是头顶的百会穴。
那大夫小声说："百会穴直通头脑，此穴道乃是诸阳之会，百脉之宗。"
"正是，"杨仪徐徐地将针刺入，"百会穴是头上阳经交汇之处，针灸此处，能开窍醒脑，最快之间补益阳气。"
大夫欲言又止，针灸他自然不陌生，只是杨仪所刺的这几处穴道，都是人头上的要紧大脉，对于针灸的深度要十分谨慎的把握。
可他发现杨仪的针，入的比寻常的手法要深！怪不得事先提醒康逢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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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杨仪停手之后，康逢冬骤然深沉地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本来垂着的头缓慢地地抬了起来。
方才几乎早已涣散了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
他的目光转动，目光投向面前的杨仪："你就是……大夫。"
"杨易。"
"杨大夫，"康逢冬唤了声，忽地问："我弟弟呢？他可还好？"他第一个问的竟是康安。
"小公子如今被周旅帅收留在府内，请放心。"
康逢冬的脸上逐渐神采奕奕起来，就仿佛是一个极正常的人。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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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旅帅，多谢了。"他向着周高南颔首示意。
周高南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啊不用……二公子，我也很愿意为康知县尽一份绵力，那是自然，关于康知县之死，还请二公子尽量告知我们真相。"
康逢冬自知必死，容颜上是很坦然的神情："父亲，是我杀的。"
这话一出，周高南几乎蹦了起来来："甚么？你……"
他不敢相信，但却知道康逢冬在这时候没必要说假话，他克制情绪，艰难地挤出一句："何故？"
康逢冬的面上露出些惘然之色："何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天夜里，吃过晚饭之后，我在书房内看书，骤然间……"
那夜小风，父亲书房方向传来了刷刷的人面子树叶响动，时不时还有被吹过来的树叶，有的扑在窗上，有的打门前滚过。
康逢冬心中焦躁，他不喜欢这些总是会哗哗作响的树，可惜父亲喜欢。
"什么时候……看都砍掉了干净！"他喃喃地骂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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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窗纸上刷拉声响，康逢冬不以为然地抬头，突然吓了一跳！
那窗棂纸上，竟慢慢地浮现一个可怕的鬼影，看形状仿佛是个诡异的大蜈蚣，两边的腿爪尖锐的像是镰刀的形状，它贴在窗纸上爬来爬去，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就好像在找能够进到内室的空隙！
康逢冬大叫了声，把手中的书扔了出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大蜈蚣受惊，刷地不见了。
康逢冬惊魂未定，正要壮胆出去看看，不料却发现屋门口处，有一团小小的黑影，此刻此刻正迅速舒展、变大！竟又是一只极大的蜈蚣，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向着他扑了过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康逢冬大叫蹦了起来，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先前藏的一把解腕尖刀，胡乱挥舞。
那些蜈蚣仿佛害怕，尽数后退，康逢冬趁机从屋内跑了出去，但背后刷刷声不绝于耳，他回头一看，是那些蜈蚣正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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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二公子连滚带爬，慌不择路，竟是往前衙而去，不料才到角门，就见一胖一瘦两个鬼面在自己面前挡路，他想也不想，奋力挥刀。
温热的血喷到他容颜上，这让他有一瞬的呆怔，康逢冬倒退，不知所措，骤然想起他生母二姨娘的房舍不远，他便赶去找姨娘。
谁知才冲进母亲房中，迎面又是一个青面獠牙向着自己诡笑的鬼怪，张开手要掐他，康逢冬跳上前一刀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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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头昏脑进到里间，却见姨娘坐在铜镜前，二公子急忙赶过去，要跟母亲说起方才的惊魂，不料那人转头，白衣散发，竟也是一个女鬼！他忙将刀挥了过去。
此时他早已杀了四个人，早已不是那么清醒了，踉踉跄跄出门，抬头注意到前方康逢春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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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康逢冬走到那屋前，敲门。
连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他浑浑噩噩向内，隐隐约约看到眼前一人血池，里头泡着个赤身的白脸鬼，他本来想上前，可见那鬼早已死了，便没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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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来开门，骤然看见他的样子，厉声大叫，在康逢冬的眼下，却仿佛是个恶鬼此刻正冲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他疯虎一样将小厮杀了，上台阶进门："大哥！"
再往后，是两位姑娘的院子，康逢冬听到其中一个房间内传出咯咯的笑声，他循声而去，先是杀了个正不知为何在里头乱跳乱叫的小鬼，又目光投向他的姐姐康夏。
她已经不是康大小姐了，两只又长又锋利的鬼爪，把脸划得血肉模糊，她却丝毫不觉着疼一样，咯咯地笑："我是不是很美？这是段家妹妹送我的上好的胭脂……"
她把血抹在容颜上，满脸陶醉。
康逢冬一步步靠近，她仿佛察觉不对，脸色开始变，扭身想逃，却给他一脚猜中了后背，一刀！两刀！三……
最后是康昙夫妇的房间，康昙不在卧房，只有大太太跟一人贴身丫鬟。
两个人在灯下不知说着甚么。
康逢冬摆了摆手再看，窗口上那剪影却又发生了变化，大太太的样子，竟像是一只吐着芯子的毒蛇，康逢冬猛地后退一步，本能地想逃，但看见手中的刀，又想到自己已经杀了几个鬼。
何必畏惧他们，今夜他就要斩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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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一鼓作气冲了进内。
他拼命一顿砍杀，总算把那蛇怪砍死，芯子都给他砍掉一半，他高兴极了，觉着自己如此英勇，该去告诉父亲此物好消息。
康昙的书房里，传来朗朗的念诗的声音，康逢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书房跟卧房有相当一段距离，他刚拐弯，隐约瞧见院子里角门处人影一晃，注视着甚是眼熟。
康逢冬本想追上去，可影子已经消失，他便没再理会。
他来到康昙的书房。
"冬儿，你来的正好。"康知县看见了他，兴高采烈："你来看为父写得这首诗如何？"
康逢冬诺诺，却惊见父亲探向自己的手，竟是一只血淋淋的露着森森白骨的鬼爪！
他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康昙脸上。
康昙呵斥："为何不答？哼，就知道你也跟你大哥一样，总以淫乐为要而不思进取，若你们没有丝毫潜心向学的毅力，将来如何出人头地！给我拿戒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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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随着声音的逐渐严厉也开始变化，在康逢冬眼里，就似乎是一人鬼怪，它戴上了康知县的假面，而要来谋害他。
随着康知县越发疾言厉色，康逢冬总算忍无可忍："把我父亲还赶了回来！"他大叫着，一刀扎了过去。
康二公子说的转瞬间，好像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瞬间就把这若干人命的死都交代了。
快的叫人喘只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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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死寂，就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该怎样继续的时候，有个嗓音冷静地问："那么，是谁伤的你？"
他闭了闭双眼又睁开："我不知为甚么会做这些事，醒来后才知道我做了什么。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或许这般日子，完了也就完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康逢冬看了眼站在杨仪身后的薛十七郎，没有回答。
他将目光投向杨仪："我是庶子，但父亲对我寄予厚望，十分严厉。我娘更是如此，她最常跟我说的就是叫我争口气，叫我比大哥还要出息，等我出人头地，她就可以享福了。就不用在这家里做牛做马，忍气吞声了。呵……现在甚么都没了。真真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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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微微吸气："二公子，你可明白那夜你为何会狂性大发么？"
康逢冬摇头："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的晚饭都吃了甚么，二公子可还记得？"
康逢冬刚要张口，突然目光一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没回答，杨仪就又问道："据说府里的饭食，都是姨娘准备的？"
康逢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然后他道："不，不可能。"
"为何？"
康逢冬骤然一把攥住杨仪的手腕："因我明白，我娘还想着望子成龙，她就算对大房有怨气，也绝不会连我一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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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注意到薛放靠近，忙唤了声："旅帅。"
"绝、"康逢冬盯着杨仪，骤然咳嗽："绝不会的，你记着……"
"我知道了。"杨仪回答，嗓音温和："二公子放心。绝不是姨娘。"
康逢冬望着她，缓慢地地点点头。
"多、谢。"当那个"谢"字出口之时，康逢冬骤然松手，整个人往床外歪倒。
康二公子就这么死了。
所幸他临死之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即便别人未必会信。
周高南便对此存疑。
他疑惑地问："是不是他自己行凶杀人，故意编排出这些鬼鬼怪怪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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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回答："他都要死了，编造这些难道是想临死寻寻开心？"
周高南苦恼："但这么说，岂不是又要往鬼怪上来想了？"
"未必。"
周高南盯着薛放，十七郎却没有继续。
忽然周旅帅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先前二公子都要死了，何故杨先生迟迟地不给他针灸，还要事先问他同意不同意。"
薛放道："假如给他针灸后，他也不肯说呢？难道你要刑讯一人临死之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周高南努了努嘴。
"何况，"薛放道："你没听杨易说么，这法子不能随便用，这等于就把康逢冬身体里最后的一点余力都催了出来，等于在催命。在康逢冬没应允之前擅自给他针，不等于亲自送他上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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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高南道："这……他本来就快死了，早死一步晚死一步有甚么差别？"
"对你我而言没有差别，但对杨易来说，差别很大。杨先生是大夫，不是屠夫。"薛放注视着周高南，难得正经地感叹道："假如一个大夫会毫无心头芥蒂地转成屠夫，那这世道可真无法可想了。"
周高南起初不懂，望着薛放的脸色，略想了想："十七，怎样觉着你好像……比先前高深了不少呢。"
薛放才要笑，又皱了眉，目光不善地："他怎么又来了，这才是真正阴魂不散！"
十七郎指的是俞星臣。
俞大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大概是才听说他们在此处便寻了来。
"二公子如何了？"迎着周高南，俞星臣问。
周高南感叹道："已经故去了。"倒也没瞒着俞星臣，就把康逢冬招认的那些话都说了。
"鬼怪……"俞星臣面色凝重，喃喃："不，这不是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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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高南忙问："难道俞大人真查出什么来了？是了……你说康大人是中毒了，那仵作验证如何？"
俞星臣道："银针试过无毒。"
不知过了多久。
周高南嘬了一下牙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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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臣却又道："但我确信康大人那夜，的确服用了甚么、会让他失常之物。或许，康家之中行为反常的这些人，都是因为那东西导致。"
薛放抱臂问："可有证据。"
俞星臣道："书房里那副血字，写得比我高明不少，我本以为是他进益了。但薛旅帅之前一句话提醒了我，因此我回头查看他日常所写的字，才发现他的字仍是那样，只有墙上那副才是最佳的。"
薛放皱眉："我不太懂这话，这说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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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高南附和。
俞星臣也看见了她，却仿佛没在意似的，道："古有李白斗酒诗百篇，这便是酒力的功效，再者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时候，也是因酒力之故，在他酒醒以后曾又写过多次，但都不如当时所写的那篇为最佳。"
杨仪正从屋内走了出来，骤然看见俞星臣也在廊下，本要避开，听他说到这个地方，却到底站住了脚。
薛放有点心不在焉。
周高南问："我好像有点心领神会了，俞大人的意思是……康知县是在某种、东西的作用下，才写得比你更好，还有么？"
俞星臣道："还有就是王维的那首诗，‘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这是写的阴天细雨，白昼之时的情形，照理说他绝不会在夜里兴致勃勃的题这一首，而他之因此会如此，那就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他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也分不清他当时挥洒写意用的是笔墨，或者是他自己的血肉之躯。"
薛放抬眸目光投向门口那道静止的影子。
俞星臣说完，失落地吁了口气："棘手的是，仵作并没有在尸首上查验出毒。"
周高南还在发怔，门外一人士兵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旅帅，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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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周高南生得威猛，却仿佛有些惧内，听说夫人来到神情大变，赶紧转头对薛放道："你看你看，我说吧，不回去吃饭，硬是追过来了。"
他还没抱怨完，就见一人蓝色布帕包头的妇人，银盘般的脸，双眼炯炯有神，她没带丫鬟，双手各提着一个食盒，背后跟着两个孩子。
那两个娃儿不过六七岁左右，活泼可爱，蹦蹦窜窜地，一注意到薛放，叫道："十七哥哥！"争先恐后地跃下台阶，上来把薛放一左一右、一人一人大腿地抱住了。
周高南则早迎上去，又骂士兵："怎样也不帮着你们嫂子！"
那妇人正是周高南的妻子淑娘，她笑道："他们倒要帮，只是这个地方头有汤，我怕他们弄洒了反而不好。谁叫你们这些人三番两次的催都不肯回去？少不得我走一趟。"
薛放被两个孩子绊住动弹不得，只得向着妇人俯身："嫂子。"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只怕薛放得奉送两个拳头，只是听着妇人这般大笑说着，他也只是笑笑，又去揉搓那两个挨着自己的孩子。
淑娘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舒眉展眼地大笑说："十七真是越发出落了，人家是越长越糙，你倒好，比个美人儿都不换！你要再这样，只怕这天底下就没配得上你的姑娘了！"
这时侯淑娘也看见了俞星臣，以及门口的杨仪："哟，这都是跟你一块儿来的？"不等薛放回答，她又道："不要紧，我带的东西多，够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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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高南帮手，将食盒里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又问："你做什么亲自来，待会儿我们自回去了。"
"我听你的，我的东西搁到次日只怕也没人吃。"淑娘的声音痛快爽朗，"谁不知道康知县的案子棘手，一旦忙起来哪里有坐定吃饭的功夫？饿坏了你不要紧，十七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叫他吃点儿我们家里的饭？"
周高南讨好地："还是娘子想的周到，真是我的贤内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淑娘哼了声："少拍马屁。"说着回头招呼薛放众人进内吃饭。
周高南骤然想起来："你把大的二的都带了来，那么康家的小安呢？"
提到这个，淑娘皱了眉。
周高南吓一跳："不会有事吧？"
此事拉着薛放手的那个大点儿的孩子稚声嫩气地叫道："小安原本好好的，娘做了饭，要我们先吃，他不知怎样就大哭起来，像是被甚么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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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娘也说："多半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他口味，本来要带他来的，又怕他到了这地方更加不适应，就叫王嬷在家里注视着他了，放心吧。"
周高南安心，又道："娘子做的菜可是天下一绝，他小孩子自是不懂，也许是看到甚么别的了吧。"
淑娘道："我也不明白，回头我再好好哄哄问问他就是了……十七，快叫着你的人一起来，这菌子汤趁热喝才鲜美，冷了就不好了。我很费了心的。"
薛放把两个孩子提溜着过了门槛，俞星臣在外头踯躅着想走，周高南心想大家都在，独独把钦差大人踢出去有点儿不像话，便招呼道："俞大人，若不嫌弃，且用些许。"
薛放没出声，因为他明白俞星臣多半不会留。
不料俞星臣那边转身之时，突然跟联想到什么一样，又回来了："那我就叨扰了。"
薛放大为意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淑娘却笑吟吟地，看看俞星臣又看看杨仪："你们中原地方就是出人物，我今儿一次见了三个难得绝色的，这是甚么缘法。"
薛放嘀咕："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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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周高南嗤地一声，赶忙推他。
幸而淑娘没听见，她极麻利地给每个人盛了汤："快尝尝，这菌子是挑时节才有的，你到别的地方未必吃得到。"
盛情难却，薛放喝了口汤，正如所料清甜鲜美，他赶忙招呼杨仪："呆站着做什么，快来喝汤！"
杨仪盯着他捧着的汤碗，忽然问淑娘："夫人，当时康小公子是不是见了这个才哭的？"
淑娘愣住，她本来没留意，被杨仪一提，琢磨着道："说来，我先做好了别的，他都安安静静，只是这道汤弄好的时候才……"
俞星臣反应最快，目光投向薛放，望着十七郎津津有味喝汤的样子，窒息。
薛放不明白，端着汤轻轻地吹，准备趁热再喝一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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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7：谁也不能阻止我喝汤
俞某人：赶紧喝，这些都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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