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路轶不再躲避陶烨的目光，他将被陶烨握在手心里的手抽了回去，伸手摸了摸陶烨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头发。
"你想多了，我只是尽我的职责保护你。"
此刻，陶烨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跌宕起伏。刚才直球出击的勇气一刹那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脚趾扣出鬼界管理署大楼的尴尬。
无数个独处的瞬间，陶烨曾不止一次做过思想斗争——
一开始，他认为路轶只是个喜欢偷窥下属隐私的老干部。后来，他开始觉着路轶是个可靠的大人。直到当天，在博物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对路轶的依赖。
除了这些，路轶的外形条件也十分对陶烨胃口。
所以陶烨一贯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路轶此物人了。
麻药劲刚过的混沌，让陶烨忘记了平日的形象，才有了方才的直球出击。
如同酒后吹了冷风一般，陶烨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他艰难地抬起手，用食指猛力地刮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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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陶烨并不期盼得到路轶肯定的回答，只是这句"你想多了"，让陶烨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
"明白了，你是个工具人。"
"工具人"三个字没有让路轶感到不悦，他捡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不好奇是谁让我保护你的？"路轶垂着眼看躺在床上的陶烨。
昏暗的环境中，陶烨的身体陷在纯白色的床单里，极易破碎，又富有怪异的生命力，路轶尽可能地将视线聚焦在陶烨的脸上。
"不好奇，关我屁事。"陶烨把头埋进被子，像一只鸵鸟一样，声音含含混混。
叹了一口气，路轶盯着陶烨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毛茸茸的头顶，继续追问道：
"你不是想明白烙印的事吗？"
陶烨瞬间来了精神，将被子拉下一人角，露出双目，直勾勾盯着路轶，盯了一会儿又不盯了，目光飘到了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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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轶抬起手中的水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热水，在刚才沈珠坐过的凳子上坐定，给陶烨讲了一个故事——
在鬼界之上的神界，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此物神明被神界的神明称作规律之神。
这位规律之神创造了神界，鬼界和人间。世界上的灵魂，无论神明或是人类，都是被规律之神造出来的。
而所有的规律之力，都来自于规律之神。
据一些神明的描述，这位规律之神甚至还可以修改规律。
规律之神创造三界后，又创造了五个神明，这五神的力量仅次于规律之神。五神分别拥有火之力，水之力，金之力，木之力和土之力这五种力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因此，五神也分别被称作火神，水神，金神，木神和土神。
没有甚么新意，和所有爱情故事一样，规律之神爱上了他创造的火神。二人在神界如胶似漆地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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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同人间总有离别一样，二人最终分开了。
分开的原因也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成王败寇，大义灭亲的桥段。
神界发生了一场规模极大的叛变，叛变者意图推翻规律之神的统治，但是叛变失败了。
叛变的核心人物就是规律之神亲手创造出的五神，火神也在其列。
与其他四神一起，火神被打上了有罪的烙印，灵魂被投入了人间，开始在人间轮回。
规律之神不得不这么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迫于各方压力，就算火神曾是他的爱人，他也不得不将火神投入人间。
故事到此结束，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测仪的嗓音。陶烨在被子里动了动腿，床单和被罩的布料摩擦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因此呢？你是在炫耀你是神界来的神明，明白神界的悠长历史？"听完故事，陶烨的心中早已有了猜想，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贫了起来。
将手中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路轶沉默了半晌，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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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灵魂，就是火神的灵魂。"
陶烨愣了两秒。
其实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他早已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在博物馆突然释放出的力气，根本不像是规律之力，更像是能操纵火焰的力气。这让他很难不把这种力气和火之力联系起来。
但他没有联想到事情这么狗血，自己的灵魂竟然就是火神的灵魂。
但转念一想，人死了都能当鬼，还能穿越成人继续当人，已经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了。这世界发生再狗血的事也不足为奇。
理了理心神，陶烨问路轶："因此你是被规律之神派来监视我的对吧？"
路轶："……"
注视着路轶一副无语的样子，陶烨展开了自己的发散思维，继续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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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律之神怕我再搞出什么事，因此找了个神明盯着我。况且他肯定恨死我了，所以要让我来人间办做苦力，被怪物打断肋骨。"
在陶烨说话的时候，路轶的眼中突然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没有看见路轶眼里暗色的情绪，陶烨自顾自地说下去——
"而你就是那个可怜的工具人，辛苦你了哈路处长，要你在人间办陪我受苦受累。"
这些话并不是陶烨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个故事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加上路轶刚才那一句"你想多了"，这些都激发了陶烨意识底层的抵御机制，他不得不用这些尖锐的话语来对冲心中的不知所措。
话说完，陶烨感觉因为自己说了太多话，断掉的肋骨又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你想多了。"路轶再度说起了这四个字，抬手摸了摸陶烨凌乱的额发，语气是那么地温柔。
陶烨怔了怔，骤然，没有由来的难过覆盖了他整个心房。
只感觉眼眶里有温热的感觉，陶烨侧过头去，温热的感觉划过鼻梁，变成冰凉的泪，落入另一只双目的眼眶里，最终落在白色的枕套上，洇开了一片灰色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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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律之神一直爱你。"路轶的手掌停留在陶烨的额头上，好像是为了抚慰他一般，轻轻地轻拍。
陶烨一贯没有说话，他不明白为甚么眼睛里会有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故会难过。
可是陶烨的嘴比脑子更清醒。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陶烨轻声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别骗我了。"
如果规律之神一直爱他，怎样可能让他上辈子如此一生。无数次，上辈子的陶烨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注视着满地的烟头，满地的酒瓶，满地的针筒，不断地思考，自己的人生何故会这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鬼界培训的时候，和他一起培训的灵魂总说起上辈子的事。这些灵魂有的怀念美满的家庭，有的怀念成功的事业，有的怀念平淡健康的岁月……
可说到底，他们都曾经幸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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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死了，这些幸福依然支撑着他们在鬼界存在着。
可陶烨有甚么呢，路轶一碗带着苹果的白粥就足够让他难受一阵，路轶一定点的温柔就足够让他神志不清，路轶些许用冷一点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就得开始冷嘲热讽，掩饰自己都没发现的自卑。
他似乎甚么也没有。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甚至在福利院遇到陶熠，还来不及高兴，陶烨就得面对陶熠灵魂残破不齐的现实。
而陶熠的灵魂被丹夺走，归根到底也是因陶烨的灵魂是曾经火神的灵魂，丹盯上了火神的灵魂，而不是盯上了陶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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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恨的话，难道是爱吗？
陶烨紧紧闭上眼睛，躲开了路轶的手心，冷冷道："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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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路轶收回手，起身看了陶烨良久，才转身转身离去了病房。
s市冬季的夜，湿冷且绵长。陶烨一贯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vip病房的隔音条件很好，即使窗外就是条大马路，也没有任何噪音传到病房里来。
而那些车灯一闪而过的亮光，不可避免地打在天花板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明灭闪烁，陶烨总算把自己到s市人间办后发生的许多事捋了个清楚。
因他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灵魂里有强大的火之力，所以丹才会盯上他。
根据福利院那个异常灵魂的描述，彼异常灵魂挤掉陶熠本来的灵魂其实是偶然。
也是因这个偶然，让丹发现陶烨的灵魂中有火之力，因此设法偷取了陶熠灵魂的一部分。如果陶烨没有猜错，丹应该是想用陶熠灵魂的这一部分和陶烨做个交换。
而在商场和博物馆发生的事，也是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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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丹留了前后手，倘若在博物馆没能拿到陶烨的灵魂，就用陶熠灵魂的碎片来要挟他。
关于路轶……
因陶烨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路轶才会对他如此在意。这种在意和陶烨本人如何并没有关系，路轶只是在完成上司的任务罢了。
而陶烨上辈子与路轶短短的一面，大概率也是路轶故意的。
一切都想明白了，可陶烨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直到早晨医生进来查房后，他才感觉困倦爬上自己的眼皮，昏昏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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