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下的营地里,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
陈桉从山上下来,迈入营地。
操练了一天的兵丁们适才用过晚饭,三三两两坐在棚子底下说话。
见他过来,都站起身行礼。
陈桉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坐着,自己在营地里缓慢地走了一圈。
走到一处棚子边上,听见几个兵在说话。
"俺娘上个月托人捎信来,说家里麦子收了,让俺有空回去一趟。"一人年轻兵丁说。
旁边的老兵嗤笑一声:"回去?你当这是你家开的铺子,想回就回?"
"俺就是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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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也不行。"老兵压低声音,"你没看出来?守备大人这些天让咱们玩命练,又是弩阵又是配合的,这是要打仗了。"
年轻兵丁不说话了。
棚子里沉寂了一会儿。
陈桉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他听见那老兵又说:"都给我把皮绷紧了,鞑子要来,咱们就得顶上!这是咱的差事,躲不掉的。"
"俺没想躲。"年少兵丁说,"俺就是想,万一……万一俺回不去了,俺娘怎样办?"
"怎样办?咱有抚恤。"老兵的口气硬邦邦的,"朝廷给银子,够你娘过几年。"
"那几年以后呢?"
老兵没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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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桉回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位队正叫到帐中。
"还有几天立秋?"他问。
赵大彪说:"算日子,还有八天。"
陈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弟兄们回一趟家吧。"
几位队长都愣住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头儿,这……"赵大彪有些着急,"这时候放人,万一鞑子来了怎样办?"
陈桉抬手止住他:"不是都放!离家近的,放三天假,回去看看,三天之内定要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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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远的,让信使给家里捎封信,报个平安。"
他顿了顿,又说:"军饷提前发下去,让他们把碎银寄回家。
营里不会写信的,让他们来找我,我替他们写。"
几位队正互相望了望,都没说话。
"去吧。"陈桉说,"告诉弟兄们,立秋之前三日定要归营。"
消息传下去,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兵丁们排着队去领饷银,领完银子又排队去找陈桉写信。
陈桉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一个一个地问。
"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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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牛。"
"家在哪儿?"
"青石沟。"
"写给谁?"
"写给俺娘。"
陈桉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娘,孩儿在营里一切都好。
吃得好,穿得暖,头儿待俺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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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要发军饷了,这是攒下的二两银子,托人捎回去给您。
您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天凉了,多穿点衣裳。
孩儿不能回去看您,您保重身体。
立秋后,孩儿这边有事,怕是顾不上给您写信。
您别惦记,孩儿没事的。二牛。"
他念了一遍,问李二牛:"是这样不?"
李二牛眼圈有些红,使劲点点头:"是,就是这样,多谢守备大人。"
陈桉把信纸折好,连同那块碎银一起装进一人粗布口袋里,封上口,写上"青石沟李二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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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抬头看下一个。
"下一人。"
一人接一人的兵丁坐到桌前,说出家里人的名字,说出想说的话。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陈桉一句一句记下来,写成信,封好,写上地址。
有兵丁说:"俺不会说,守备大人,您注视着写就成。"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桉说:"那不行,这是你给家里写的信,得你自己说。"
有兵丁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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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兵丁说到一半,实在说不下去,摆摆手走了,说回头再来。
陈桉一贯写到太阳落山,手都酸了。
面前的粗布口袋堆了一堆,都是要托人捎回去的信和银子。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赵大彪在旁边注视着,忍不住说:"头儿,您歇会儿吧,次日再写。"
陈桉摇摇头:"明天信使就走了,当天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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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捡起笔,注视着下一人兵丁:"叫什么?家在哪儿?写给谁?"
那天晚上,陈桉一贯写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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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营地门口聚了一群人。
那些离家近的兵丁,换上了干净衣裳,背着包袱,等着出发。
陈桉站在门口,一人一人看过去。
"记住,三天之内必须归营。"他说,"三天不回来,按逃兵论处。"
兵丁们齐声应道:"是!"
陈桉摆摆手:"去吧。"
那些人就散开了,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陈桉站在那儿,注视着他们走远。
赵大彪站在他旁边,忽然问:"头儿,您不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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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离得近,一会儿就到了。"
接着他指了指山下一处村落,"呐!那茅房就是我家!"
他的确该回去一趟,算算日子有两个月没回去了。
可能这就是当兵的难处吧,一年到头难得回家。
要是自己天天回家,那自己就乱了军规。
上行下效,整个巡防营便乱了。
下午,陈桉把营里的事交代给几位队长,自己也下了山。
他骑着一匹马,背后跟着太平村的几个兵丁,沿着山路往回走。
路上碰见几个归营的兵丁,都下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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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去。
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自家的村子。
正是午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陈桉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了家大门处,他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前的树上。
院子里,他娘此刻正喂鸡。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面上。
"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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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是我。"
他娘扔下瓢就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审视:"你长结实了啊。"
陈桉笑了:"肯定啊,我们营地伙食不错。"
陈母拉着他不松手,"快进屋,快进屋。孩儿他爹,桉儿赶了回来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屋里,他爹此刻正炕上歇着,听见动静,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看见儿子回来了,也是愣了一愣,然后板起脸:"赶了回来了?营里没事?"
陈桉:"半天假,回来看看。"
陈父:"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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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美贞正在灶前忙活。
听见嗓音,转过身来,看见陈桉,容颜上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回来了。"
陈桉凑上前,笑道:"你难道就不想我赶了回来吗?"
趁爹娘不注意,用手揉了揉她的脸蛋,"今晚好好伺候我,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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