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姜宁的移动电话响了。
她没睡。
三年来，她很少在四点前睡着。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路灯。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开了药。她吃了几天，觉得脑子发木，就停了。
电话是省厅打来的。
"姜老师，城南发现一具尸体，您得过来一趟。"
她没问何故叫她。三年来，她只做侧写，不出现场。半夜打电话来，说明这个案子不一般。
"地址发我。"
四甚是钟后，她的车停在警戒线外面。
城南是老城区，这片待拆的棚户区早已空了两年。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警车的车灯把现场照得雪亮。初秋的风从废墟中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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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车，穿过警戒线。
一人男人站在尸体旁边，此刻正和法医说话。看到她，他抬起头。
"姜宁？"
她点点头。
"陆时琛。"他走过来，没伸手，"省厅刑侦支队长。"
她听说过他。从基层爬上来的实战派，破过数个大案，不信心理侧写那一套。听说他办案的时候不吃不喝，直到案子有眉目。也听说他十年前办错过一个案子，彼人死了，他记到现在。
"甚么情况？"她问。
他侧身，让出位置。
尸体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仰面躺在一堆碎砖烂瓦中间。衣着整齐，深蓝色的工装上没有多少褶皱。脖子上有清晰的勒痕，紫红色，深沉地地嵌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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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蹲下来。
死者双目睁着，口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意外——那种注意到熟人时来不及反应的意外。
"他认识凶手。"她说。
陆时琛注视着她。
"怎么看出来的？"
"死的时候不是恐惧，是意外。"她指着死者的脸，"眼睛睁着，但没有惊恐。说明凶手是他认识的人，他没想到对方会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时琛没说话，但掏出笔记本，记了甚么。
她霍然起身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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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了，但周围的头发还是深褐色。
"第一现场不在这里。这里只是抛尸点。"
"理由。"
"血迹。"她指着死者的后脑，"这里有伤，但地上没有血。说明是在别处打晕，紧接着带到这里勒死的。"
旁边的法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姜老师说得对，后脑有钝器伤，但现场没有血迹。"
姜宁继续看。
死者的右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蹲下来，轻微地掰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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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一根掰。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手心里是一张纸条。
很小，被汗水浸透了，皱成一团。
她小心翼翼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等。
她把纸条递给陆时琛。
他注视着彼字，眉头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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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意思？"
姜宁霍然起身来，看着周边的夜色。
棚户区黑漆漆的，极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风从废墟中间穿过来，有点凉。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发紧——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什么都没有。
"他在告诉我们。"她说。
"谁？"
"凶手。"
陆时琛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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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人，不是最后一个。"
"你怎样知道？"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纸条。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因为他写了‘等’。等甚么？等下一人。"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点。
"姜老师，现场看完了，您回去休息吧。有进展我让人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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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
回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姜宁。"
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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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车灯的光里，表情看不清楚。
"刚才那个……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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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案发现场的灯光越来越远。
她开着车，驶入夜色。
脑子里全是彼字。
等。
等什么？
等她？
---
到家早已快六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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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早已泛了灰白。
她住在老城区的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黑爬上六楼，开门，进屋。
没开灯。
她走到窗边，注视着外面。
楼下是早点摊，老板早已开始支摊了。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响。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
三年前，她也这样站过。那时候窗口对着的不是早点摊，是刑警队的院子。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楼下的车进车出，看着周志明在院子里抽烟。
周志明是她的师父。教她办案，教她做人，教她怎样在刑警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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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案子，是他办的。
不对。
是她办的。
他是师父，她是徒弟。他让她结，她就结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听了他的话。
移动电话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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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当天来省厅报到。中午一起吃饭？"
姜辰。
她弟弟。
她打了几个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忙，再说。"
发出去，又觉得太冷。
又补了一条：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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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秒回：
"好嘞！"
还加了个表情，是一只小狗拼命摇尾巴的动图。
她注视着彼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
上午十点，她到省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时琛站在投影仪前面，正在讲昨晚的案子。
注意到她进来，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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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师来了，坐。"
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定。
陆时琛继续讲。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赵建国，四十五岁，工地包工头。三年前失踪，家人报过案，后来不了了之。"
她抬起头。
三年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死亡时间大概是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第一现场还没找到，此刻正排查。"
有人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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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彼纸条查出来了吗？"
陆时琛沉默了一下。
"查出来了。就是普通的便签纸，超市里几块钱一本的那种。没有指纹，没有DNA，凶手戴了手套。"
会议室里沉寂下来。
陆时琛目光投向她。
"姜老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霍然起身来，走到投影仪前面。
翻了一遍现场照片。
停在第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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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间。"她说。
陆时琛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怎样看出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法。"她指着照片上死者的脖子，"勒痕很深，但边缘不整齐。说明凶手力气不大，但很执着。三十五岁以下的人，杀人用不着勒这么久。四十五岁以上的人，勒不了这么深。"
有人小声议论。
她继续说。
"凶手认识死者，但不是朋友。朋友不会用这种方式杀人。可能是同事，可能是熟人，可能是以前有过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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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不是朋友？"
她看了提问的人一眼。
"朋友杀人，会有挣扎。会有犹豫。会下不去手。你看此物勒痕，一下到底，没有停顿。这不是朋友，这是恨了很久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陆时琛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门被推开了。
一人年少男人探进头来，笑嘻嘻的。
"姐，正午一起吃饭？"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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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看着他。
姜辰，二十四岁，新来的法医助理。
她弟弟。
"你怎样来了？"
他迈入来，站在她旁边。
"报到啊。刚才去人事科办手续，听说你在这儿开会，就过来打个招呼。"
她注视着他，没说话。
他注视着会议室里的人，笑着挥了挥手。
"各位前辈好，我是新来的法医助理，姜辰。以后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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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忍不住笑了。
"姜老师，这是你弟弟？"
她没回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陆时琛看着她，又看看姜辰。
"你弟弟？"
她说："嗯。"
姜辰凑过来，压低嗓音。
"姐，正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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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开完会再说。"
他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
"那我等你。"
他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她脸上没甚么表情，继续讲。
但角落里，陆时琛注意到一件事——
她刚才看弟弟的那一眼，和看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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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一眼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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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会，她步出会议室。
姜辰靠在走廊的墙上，此刻正吃糖。
看到她出来，他把糖收起来。
"姐，走吧。"
她看着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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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样进来的？"
"考进来的啊。"他笑着说，"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想不要我都不行。"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姐，我明白你不想让我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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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得在你旁边。"他说，"不然你出了事，我最后一人明白。"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转瞬间，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走吧。"她说，"吃饭。"
他笑了。
"好嘞！"
两个人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开口。
"姜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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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嗯？"
"昨晚有个案子。"
他看着她。
"死者手心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字。"
"甚么字？"
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等。"
电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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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
她迈入去。
他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他看着她的侧脸。
"姐，你在想甚么？"
她没回答。
但她在想——
彼字，是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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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留给她的吗？
倘若是，那凶手怎样知道，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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