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王府。
书房里摆着冰盆，凉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徐辉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拜帖。
徐增寿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茶，笑呵呵说："有意思啊，这个方敬，没想到主动要联系我们。大哥，你说我们是晾着他不见，还是？"
徐辉祖没说话。
他没联想到陛下那么有决心。春榜闹成那样，他以为陛下最多点几个北方人进去，安抚一下了事。结果呢？六十一人，全北榜。一个南人都没有。
这是铁了心要打南人的脸。
那他那点算计，就全没用了。
"大哥？"徐增寿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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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敬，"徐辉祖沉思道，"外面都说他是草包，但主动来拜见这一步，说明他不是。"
徐增寿愣了愣："那他是装的？"
"不明白。"徐辉祖摇摇头，继续道："既然他主动来了，那就见一见。摸一摸底细，最起码不要彻底撕破脸。"
"即便咱们徐家不怕他，只是为甚么要搞个敌人出来？"
徐增寿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安排……"
"大哥，我要是你，我至少暂时不见。"
一人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徐辉祖和徐增寿同一时间一愣。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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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虽然穿束简单，只是盖不住逼人的贵气，容貌更是明艳动人，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灵秀动人。
"妙锦？你怎样来了？"
徐妙锦走到徐辉祖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大哥。"
"你刚才说甚么？"
徐妙锦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定，这才开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说，大哥暂时别见这个方敬。"
徐辉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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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此时殿试在即。陛下如果真的把他抬起来了，那些看不懂的人会怎么想？"
徐增寿插嘴："什么怎样想？"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注视着徐辉祖。
"大哥想想。先是揽月舫那晚，咱们徐家送了个美妓给他。然后呢？殿试之前，他又来拜见大哥。外人会怎么传？"
徐辉祖的眉头动了动。
"一个草包，跟我们徐家打了两次交道，然后殿试名次靠前……"
"外人会不会觉着，咱们徐家手可通天？"
徐增寿这下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徐辉祖没说话，但眼神早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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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徐妙锦继续道，"陛下是甚么人？他把方敬立起来，是要打南人的脸，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他说了算。这时候，方敬是个靶子。靶子不能没人扶，但也不能有人扶得太明显。"
她注视着徐辉祖。
"李景隆能扶。但咱们徐家不一样。咱们是开国第一家，是陛下的双目盯得最紧的地方。"
"大哥要是这时候见了方敬，外人会怎样传？陛下会怎样想？"
徐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回绝他？"
徐妙锦摇摇头。
"不能回绝。至少不能是‘拒绝’。"
徐辉祖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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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锦轻声道："大哥派个亲信去，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魏国公府来人了。紧接着让那人说，魏国公最近公务繁忙，身体抱恙，实在抽不开身。等殿试之后，再请方公子过府一叙。"
"这样，方敬的面子保住了。外人看见的是徐家礼数周全。陛下看见的是徐家避嫌。方敬那边……他也明白。"
徐辉祖沉吟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他颔首。
"有道理。"
徐增寿在旁边挠了挠头："那……那我去安排？"
徐辉祖摆摆手："让徐忠去。他嘴严，办事也稳当。"
徐增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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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公李景隆很受伤。
他后来又单独请了方敬两次，都被拒绝。
后来听说方敬高中，即便不出意料，他却居然真心为方敬感到开心，结果再次被拒绝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再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人消息：方敬主动去拜谒魏国公府，紧接着被人家拒绝了。
李景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的女神在回复你"呵呵，我去洗澡了"以后，转头微信找到另一个人，发送："在吗？"
紧接着，对面彼人还不理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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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防啊！
但是方敬可不明白这些，他此时正在看书。
《残唐五代演义》。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罗贯中著。
这本书后世失传了，方敬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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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在旁给他扇风，不时给他的茶杯续上一点水。
啧，秉烛夜读，红袖添香。多么让人向往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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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方敬倒是希望青鸢转身离去，因他当天也偷偷买了《游仙窟》和《迷楼记》还有一本《春宵秘戏图》，这当着姑娘面前，看这玩意似乎不太好……
只不过，在青鸢看来，殿试在即，看《残唐五代演义》跟看小黄书没啥区别，她总算忍不住了。
"公子。"
"嗯？"
"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方敬眼皮都没抬："打算？甚么打算？"
青鸢斟酌着措辞："奴婢想着……要不要把历年殿试的题目找出来，整理一下？还有这两年的邸报，奴婢听说殿试策问常有时政，若是能押中几题……"
方敬睁开眼，看着她。
青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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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方敬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我这次能中，纯粹是陛下需要一人北人当典型。我正好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青鸢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公子，您年方弱冠就已经是举人，这本身就不简单。奴婢这些日子跟着公子，看公子待人接物、说话办事，绝不是糊涂人。公子总自称草包，可奴婢觉得……"
方敬忍不住笑了。
"青鸢，我自己是不是草包，我心里清楚，所以本色表演就能啦！我跟你说过，我会试当日高烧，好转之后平生所学几乎忘了干净。"
青鸢张了张嘴，不明白该说甚么。
"行了，别琢磨了。什么历年殿试题目，什么邸报时政，对我都没用。我就指着殿试混个同进士出身，然后咱们回济南，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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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欲言又止。
"我要是真的开窍了，我都要藏拙，模仿一人草包去答题。不然，一人在会试时答得狗屁不通的人，到了殿试骤然文思泉涌，落笔成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青鸢若有所思。
"要么是我之前藏拙，欺君罔上。要么是我之后作弊，同样欺君罔上。"方敬摊了摊手，"横竖都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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