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细雨如尘,洋洋洒洒坠落人间。染得山林浓雾迷蒙,十丈开外的景色都看不穿。
悠悠奔走的马蹄声仿佛也被这浓雾拖得沉厚起来了。
山道上一行十三人,都是秦家的下人。
在最前头的是护院,其后便是一辆皂顶漆红的马车,身后跟了六个下人。
快到两县交界处,便有护院来请示:"夫人,前头就是秃鹰山,那边有一伙山贼,上下三百余人,最喜白天下山打劫,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丫鬟蓉珠笑着说:"怎么还有这么奇怪的山贼啊,别人都是趁着天黑劫财,他们还特地挑日间。"
护院说道:"大概是天黑了就要跟同行抢了吧。"
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蓉珠急忙帮忙挂好帘子。一张白皙的美人脸露了出来,面若桃花,绛唇点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软柔弱之气。她的嗓音软软,比这细微雨水还轻,她说:"怎样绕路了?"
往年从娘家回京师,都是走别的路,并没有来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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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兰心生疑惑,护院很快便回道:"禀夫人,原先走的那条路连日下雨,塌方了,就绕了路。"
蓉珠说:"可是这条路有山贼。"
护院一口便说:"哪会这么巧。"
李嬷嬷说:"还是得小心啊,真碰见了那可就是要命的事。"
蓉珠又问:"只不过就没人管管这帮山贼么?"
赵海兰垂眉想了想说:"他们选在白日抢,路人更无防备,倒也是聪明。"
护院说道:"确实无人管。这个地方是平里县和长青县边界相交处,据说两县盛产干菜木雕,也盛产——山贼。"
蓉珠乐了,赵海兰也问:"为何会盛产山贼?"
"两县自古恶交,边界又是管辖盲区,因此出了甚么事两县向来都不管。百姓报上平里县,平里县官说‘不是有长青县吗?与我何干’,问长青县,长青县令说‘那地方不是平里县管吗?关我屁事’。"护院颇无可奈何说,"因此久而久之,山贼都往两县交界跑,日渐壮大。光这几片山头,至少就有三个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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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兰顿时感觉到了潜伏的危险,还是蓉珠乐观些:"我们夫人可是秦大人的娘子,山贼才不敢动我们。"
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好歹是个四品官,又是太子至交,岂是区区山贼敢惹的?
赵海兰说:"我们一行已很是低调,注视着贫寒,抢我们也没甚么可贪的,还是赶路吧,莫要拖延。"
蓉珠瞧了一眼这前前后后十三人的队伍,还有老爷夫人叮嘱挑回婆家的好几担装着宝贝的箱子,这……这哪贫寒啊。
夫人自幼就是掌上明珠,含着金钥匙长大,当真没吃过苦,这别说贫寒,就连朴素都算不上!
有当家主母发话,众人也不敢怠慢,只是加快了步伐,想尽快离开这山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喝了这壶酒呀,嘿,一醉到天黑啊,呀嘿。"
"再干这一杯呀,嘿,明天不起早啊,呀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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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有肉三天不醒呀,嘿,三年都不醒啊,呀嘿!"
赵家十余人的马蹄声暂时掩盖了前上方山道传来的歌声,大道之上,一行七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酒缸,迈着大步走着。
他们刚打了上百斤美酒归来,路上已开始喝起,喝着喝着就唱起了歌儿,笑声朗朗,仿佛他们是世间最快乐的人。
一行男人中,有个姑娘身着绿色衣裳,格外显眼。她抬头望日,露了圆润下巴,唇似点樱,红得水润,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张丹唇外朗胜西施的脸在迷蒙雨雾中,更是朦胧动人。
她拍手与歌声附和,也唱了起来,笑声如铃,爽朗活泼。
何三叔一路喝了不少酒,止不住打起酒嗝来,他边唱边跳,脚下踩踏着松软的山道,碎石翻滚,不断往下滚去。
"喝了这壶酒啊,嗝,一醉到天黑啊,啊嗝——"
此时秦家的马车早已与他们上下并行。
烟雨蒙蒙,山道两面的林木挡去了不少仅剩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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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不想多加逗留,秦家每个人都是脚步匆匆。骤然山上喧嚣声起,听得众人心弦一绷,忙抬头往山上看去。
只见那上面山道有十余身影晃动,可是雨水如帘布,根本看不清上头动静,只是碎石滚滚,好像来势汹汹。
众人愣了片刻,骤然有人高声:"山贼来了!"
十余人顿时惊慌,赶车的扬鞭抽马,步行的拔腿就跑,男子的喝声,妇人的哭声,与上面的喧闹一起响彻山林。
山上的人也听见了"山贼"二字,惊得何三叔一阵惊慌,四下张望警惕:"山贼!哪里有山贼!是不是要抢我的酒!!"
众人骚乱。
终于宋蝶反应过来了:"三叔,他们说的似乎是我们啊。"
何三叔愤然:"胡说,我们干嘛了?虽然我们是山贼但我们只是路过啊。"
宋蝶也愤慨:"我们向来是劫富济贫的好不好,万一被冤枉,就成那甚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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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叔:"我记忆中这茬,她叫窦娥。"
"对!窦娥!冤死的!"
转瞬间隔壁山路冲出来一波人,挥舞着兵器叫嚷着往山下冲。
何三叔一瞧,"嘿"了一声:"是隔壁山头那帮贼小子。"
敢情山下的混乱与他们无关啊。
那边当家的也看见了他们,当即叫嚷:"这群金猪是我们的!你这秃鹰山的小秃子滚同时去。"
瞧着像豆子滚落山道的贼邻居们,宋蝶说:"他们不是向来晚上行动吗,怎样日间也下山跟我们抢活了?"
何三叔:"莫生气莫生气,看个热闹就好了。"
同行有同行的规矩,阻拦山贼打劫就是坏规矩的事,何三叔不想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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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早已听见山下有妇人在喊叫,看那些男子乱窜的模样,根本无力抗衡隔壁山贼吧。她蹙眉瞧看,便见一辆马车在山道上瞎跑,里头还隐约传来女子的叫喊声。
山下的人根本看不清冲出了个甚么玩意,只看见浩浩荡荡的一堆人,耳边也全是兵器碰撞声,这让本就慌乱的人顿时更加慌张,尖叫声冲上云霄。
"山贼、山贼——来——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时场面更是混乱。
马车疾驰,蓉珠连声惊叫,快吓得晕厥过去。赵海兰也是被颠得头晕,乱晃的步摇硬生生在她的脸上刮出了几道血痕。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心中惊惧,但仍喊道:"不要慌张!镇定!"
但她的声音温婉微弱,马车外又已是混乱一片,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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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山贼早已冲到前头拦住乱跑的人,可马只是畜生不听使唤,见有人拦截反倒跑得更快。
蓉珠一个没抓牢,被甩出车外。所幸这片已是厚实草地,又无碎石,不至于伤得太重。
但山道都是泥路碎石,怎会出现草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经验老到的车夫定神往前瞧去,只见马车已压入绿草,前方荆棘高耸,再往前那可就是悬崖峭壁了啊。
车夫已经控制不住马匹,眼见车到尽头,他一人狠心松开缰绳侧身跳开,由得马车冲向亡魂之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嘶——"
一人少女脚点树顶如燕飞来,落在这疯癫的马上,一把抓住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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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的两扇小门在这颠簸中不断拍打,时关时开,忽明忽暗,赵海兰看见了那少女的背影。
那样娇气柔弱,却死死抓住绳子,好像要为她拦下这疯马。
她心中绝望又感激:"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我宋蝶可不会见死不救!"
赵海兰弄不心领神会了,问道:"你不是山贼吗!"
"可我也是女子啊,女子本就该帮女子。"
这下赵海兰算是彻底愣住了,她可向来没见哪个话本里写过山贼会冒死救人的,更何况还是个同样娇弱的女山贼。
宋蝶是练家子,但凡给她点时间,她也能降服疯马,但是悬崖近在眼下,眼见马要平静下来,可马蹄猛地悬空,马车飞出扎实的土地,冲向了云霄。
宋蝶愣了愣,总算喊出了她觉得很窝囊的两个字——"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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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马车翻滚落崖,扬起一片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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