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放震天炮啊。"
何三叔披着衣裳匆匆往大堂赶去，寨子里人家的灯火陆续点亮，纷纷出来瞧问。
"三叔发生什么事了啊？怎样放震天炮了？"
"我正要去大堂问问，你们先回屋。"何三叔到了大堂，宋正义和谢遇早已在那了。
"大哥，六弟。"
"三哥。"
"三弟快过来。"宋正义说，"山下埋伏了至少五千官兵，黑压压地就趴在山脚下。还好守卫发现了他们，放了震天炮。"
方才进门禀报事情的守卫急忙摆手："首领不是我放的，我也是看见有人放震天炮，便从哨楼瞧看，这一瞧嘿！山脚下全是黑脑袋。啊，甚么，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首领放的？"
宋正义说道："不是我，难道是我聪明绝顶的六弟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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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遇抬手："不是我，是姗姗来迟的三哥放的吧？"
何三叔说："也不是我，我都被炮给轰到了地面上，梦都轰成渣了好吧。"
"那是谁？"
大堂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站出来承认。
谢遇说："不管是谁，至少能肯定不是敌人，此事如今也不重要，先按照原计划让众人集合防守吧。"
何三叔追问道："那接下来呢？"
"那是自然是交给小蝶了。"
"……你还真打算把此物重担交给她啊？"何三叔摇头加摆手，"她不行，昨日的她可以，今日的她不行，你看她傻憨憨的模样，哪能做统帅。"
在场众人齐刷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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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义也说："是啊，难道出谋划策的不是六弟你？"
眼见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遇也无法，他说："先让小蝶上吧，我会注视着她的。"
——实在不行就他来，但他怎么就觉得把小蝶逼到困境她能行呢。
他出门去找宋蝶，这炮都轰到脑袋上了，她还没醒？这不正常，唯一的解释是，这炮是她放的。
她住的地方是看不见山脚的，所以不可能是为了提醒众人。况且以她的性格，知晓有人夜袭她早敲锣打鼓喊人醒来下山打架去了，还会联想到用震天炮威慑官兵？
谢遇到了宋蝶石屋前，房门开着，却不见人。他跃上屋顶想寻她踪迹，入目的是那震天炮的碎片四散，果真是小蝶放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蝶？小蝶你在哪里？"
谢遇正欲下去，一人从树上跳落。他戴着黑布，只露出双眼，他的目光从谢遇脚下的碎片掠过，说道："你是如何发现我们行踪的？这件事我们明明做得很隐蔽，难道你在衙门里安插的人手早已官至四品？谢遇，你果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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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遇："？"这小子在胡说八道甚么。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忽然心领神会了什么，这是把他当成放信号的人了吧。
他笑笑："既知我厉害，那你还冒险上来做什么？韩大人。"
韩北亭说："惜才。"
"哦，你还是想劝我归降朝廷。"谢遇眉眼微动，盯着他说，"因此朝廷此次剿匪的计划是……尽数剿灭，不留活口，是么？"
否则以韩北亭的性子绝不会上山劝他。
他冒险前来，便是抗旨，即便如此他仍要劝降自己。
他是个好官，若他也为官，两人定会是志趣相投的好友。
可惜如今他们一官一贼，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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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就好。"韩北亭说，"你们不该劫持魏国丈的车，圣上大怒，下令剿灭贼山。即便你们地势险峻，只是要覆灭三千三百七十二人的三宝山也并非难事。"
"我知道了，多谢。"
韩北亭微顿："多谢的意思是……"
谢遇笑笑，轻轻点头："多谢。"
韩北亭心领神会了他的选择，他不解问道："为何非要做贼！"
"你下山吧。"谢遇又说，"或许我们会有一起喝酒的机会。"
"明日你们三宝山就会被夷为平地了。"
"嗯。"谢遇从屋顶下去时又说道，"三宝山有三千三百七十三人，有个女娃娃在今日午时出生的。"
韩北亭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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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山不单单只有山贼，还有老幼妇孺，难道刚出生的婴儿也要被杀吗？
他怔然许久，再一次觉得这个剿匪计划太过武断残忍。
石屋背后的陡坡中，宋蝶绕过那放置了上百个的兽夹，如一根被风吹拂的绸缎掠过林中，轻如燕子。
已快到河流边，她才终于停了下来。等了好一会，河面上飞来一人，轻落在她面前。
"小老鼠。"宋蝶说道，"废话不多说，你赶紧帮我送个口信给兰姐姐。"
飞天鼠说道："连口茶都不给喝，还把我当牛使唤，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你才不是外人，你是为我和兰姐姐保驾护航的保护神。"
"啊这……夸得人怪不好意思，嘿嘿嘿。等等……"飞天鼠察觉到不对劲，错愕看她，"你谁啊？跟我约定震天炮做信号的不是宋蝶吗？"
"我就是宋蝶！人魂合一真正的宋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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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鼠拍大腿："我就说嘛，有那味了。你们怎么换赶了回来的？诶，你都换赶了回来了还折腾什么啊，就不怕一碰对方又‘吸溜吸溜’地给你俩换了，赶紧一辈子都别搭理对方了！"
宋蝶说："不行啊，那官府不是要围剿我们贼山嘛，兰姐姐她有万全之策能保住山寨，如今我赶了回来了，我哪明白计策。你赶紧去问问她计策，把消息带给我。快去，不然我怕明早官兵过来就完了。"
"官兵已经在山下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宋蝶大惊："什么？"
飞天鼠说："他们在山下安营扎寨了呢，我上来的时候都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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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背上冷汗直流，她怔愣道："完了，我成贼山的千古罪人了。"
飞天鼠说："这不是还有时间吗？我去把你兰姐姐带过来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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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快去带人。"宋蝶说，"你把人带来我给你拿十坛好酒！"
"行行行，你真是我祖宗，跟讨债似的。"飞天鼠叽叽咕咕着，折身回城，去京师接人去了。
宋蝶抹去额头冷汗，愈发懊恼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林中叶子忽然哗啦作响，有人正掠过林间过来。
她皱眉看去，只见那人的动作满是试探，好像发现地面上有兽夹，因此才走的这样小心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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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不是山寨里的人。
一定是那些狗官派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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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这都探到她的后院来啦。
她正愁一肚子怒火没地方发泄，一步迈出双手叉腰喊道："哪里来的小贼敢闯我秃鹰山！"
韩北亭立刻停了下来，林中无灯，遮天蔽日的老林将仅剩的月光也遮掩得干净，看不清远处是谁，但从嗓音可以听出来——是个不好惹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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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尽，灯火通明。
蓉珠和李嬷嬷进来时，赵海兰正伏案而眠，两人忙过来给她披上衣裳。她们的动作轻缓，谁想看似沉睡中的人竟蓦地睁开双眼，一手捉住那还未及时抽离的手，转头看来，双目竟透着锋利。
"谁？"
这着实吓了蓉珠一跳，她结巴道："是、是我啊，小姐。"
赵海兰忙松开她，追问道："可弄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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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不大，就是吓着奴婢了。"蓉珠小声追问道，"小姐，你怎么在这睡着了？不躺床上就寝。"
"想事，就睡着了。"赵海兰多日来在贼山总被何三叔训练反应能力，这会有人靠近她也能察觉到了，她心事重重，既想贼山，又联想到秦刻礼日落时分时与她说的话。
他好端端地说他公务繁忙，疏离了她，又给她夹菜，又宽慰她，就连婆母使眼色欲想刁难，都被他挡了回去。
小蝶妹妹还说他待自己薄情，这哪里薄情？
待从饭桌上回房，她对他说可否离家几日，去办件重要的事。
秦刻礼当即说道："当然不行。"
她颇不解说道："你能一月不归去办事，我为何不行？"
秦刻礼淡声说道："因你我不同。你是女子，女子本就该在家中看书作画，哪有什么事能比做个贤惠的妻子更大？好兰儿，你便如往常一样，料理好家中的事，我主外，你主内，不是很好么？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我二人，你不是不知吧？"
当时她便听得愣神，女子为何不行，连贼山上女子都能做寨主，上擂台，率众抗争朝廷，怎的在她夫君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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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朝廷都觉着女子不可，还是单单她的夫君如此？
"因此你只要我做一人贤惠的、足不出户的妻子是么？"
"是。"
赵海兰忽然对他很灰心，对比官府口中愚昧未开化的山贼，他的夫君才更像是未开化的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刻礼吃过晚饭就说要去衙门，她便在房中细想这事，想着想着就困得在桌前睡着了。
在府里待了半日，她好似一只虫子被困在了这四方天地中。没有翅膀，也没有脚，爬不出去。
她想念在贼山随意奔走的日子，想念站在擂台上可以主动争取权力的感觉。
若是再让她上一次擂台，她一定、一定会好好迎战，而不是等着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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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见她神色黯淡，连眼窝都好像深了，心疼道："小姐，你倒不如前几日那样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即便粗鲁可是当真快乐呀，谁也欺负不了你，就连老太太都不敢动你了。"
赵海兰从这两句话你听出了无数的讯息，这小蝶妹妹到底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
她追问道："我前几日是如何过的？"
蓉珠说道："看吧，我就说小姐她今日怪怪的，正如所料是变回原来模样了。唉！还是失忆后的小姐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海兰愈发感兴趣了，问道："我前几日到底是如何的？"
两人见她执意要听，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通通都跟她说了，什么跳窗落水，甚么夜钻狗洞，什么大骂婆母，甚么追砍道士，听得赵海兰咋舌惊诧，捧在手里的茶都放冷了也不曾动过一口。
她仿若听了别人的故事，精彩，太精彩了。
快活，太快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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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珠和李嬷嬷神采飞扬地叙述这几日的事，说到最后两人都说："这几日的小姐即便闹腾，可是活得可真自在潇洒又快乐呀！"
赵海兰许久才问道："那……你们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这几日的我？"
两人互相瞧了一眼，赵海兰说道："无妨，说吧，前后不都是我么？跟自己比有甚么不可说的。"
"好像也是哈。"蓉珠挠挠头说，"就是觉着吧……即便是同一人人，可又不像是同一人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还是更喜欢这几日的小姐，不忍辱负重，不愿受委屈，吃肉喝酒想如何就如何。"
李嬷嬷也说道："这几日小姐活得通透自在。"
赵海兰心领神会了，她想想宋蝶那爽朗开心的模样，也觉着快乐。
人生长不过百年，为何要这样委屈自己在这四方囚笼里过一世呢？
她若是高兴，夫君也定会为她高兴的吧？
赵海兰豁然开朗，她说："我出一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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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珠追问道："小姐去哪里？"
李嬷嬷见她早已起身拿衣裳，决意要走，她忽然又欣慰起来——如今的小姐也很洒脱呢！她说道："能爬狗洞，我明白在哪！"
赵海兰说："不必问，回头老太太问起，就说我一早就寻黎夫人喝茶去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院子里那么多护院，要从大门出去她定会明白的。"
"……"赵海兰瞪大了明眸，唇齿动了动，顿了瞬间说，"好。"
爬狗洞……这算是逃出囚笼第一步吗？
那是自然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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