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方有雪 · 纵虎嗅花

钉棺时，该舅舅的。

展颜被人搡到棺材前，按着跪下，一双双眼都盯在她身上，有说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怜的，有说这闺女真是俊跟娘一样的，主事的老汉，交代了她几句话。

"颜颜，可得记住了，叫你妈走得安生！"

说罢，舅舅开始往右边钉钉。

展颜说不出话，主事的老汉急了，说："好孩子，你倒是让你妈躲钉啊！你不喊，你妈咋能明白呢？"

"孩子，说话啊！"

"是啊，颜颜说话啊！"

姥姥催她，爸催她，连奶奶都开始催她。

四面八方全是声音，展颜手心一阵麻，脑袋空空，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奶奶挤过来卷起袖子就想扇她，被人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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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魇了一样，只好让展有庆的堂侄过来跪着应话。

舅舅捡起斧头，包着红布，一钉子砸进去，扬声喊道："一钉添丁又进财！"

堂侄哭天抢地："婶子呀，你往右躲钉呐！"

舅舅再喊："二钉福禄自天来！"

"婶子呀，你往左躲钉呐！"

"三钉三元及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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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呀，你往右躲钉呐！"

"四钉子孙满庭阶，代代子孙广发财！"

人群里整齐划一应道："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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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么呢？展颜手里拿着一朵纸折的白莲花，妈进了棺材，而她实实在在的只拥有这一朵纸莲花。

她跟着队伍上山，杏花开得跟雪堆似的，风野，草也冒了头，田里的庄稼，经了场雨，长得更快了。

奶奶在训她："呆会下地时，你要是再不听话回家就让你爸揍你，让你哭你就得哭！"

"她的眼泪流干了，哭不出就不哭，别逼她，"贺以诚开口了，他声音不高，"眼泪不是流给别人看的，况且，以后她哭的时候你们也未必看得到。"

奶奶本来想发火，可一见这人模样，发作不起来，闷声骂了句甚么，谁也没听懂。

展颜看看贺以诚，他颔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请了几天假，在家里也不怎样吃东西，坐着发呆，看日头一点点往西挪，从院墙过去，奶奶则吃了晚饭后在油黑的灯泡下翻礼薄，嘴里念念有词。

至于贺以诚是甚么时候转身离去的，展颜并不明白，她很疲惫，像是身体成了魂魄的累赘，下了山就睡觉，醒了哭一会儿，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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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有庆还得下井，换上工作服，脑袋上戴着照明灯，见展颜坐那儿，他站了会儿，才把一人小木箱子给她。

"你妈留的，这一阵家里乱套了，这才拿给你。"

木箱配了把锁，展有庆打开后就把钥匙塞她手里，说："你妈给你写了好些信，你妈交代说，不能一下看完，"他低着头，也看不见表情，手底翻着信说，"这春天看的，这秋天看的，这是过年看的，你妈都写了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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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颜徐徐霍然起身来，注视着小木箱，不太能信，仿佛是假的，但也不明白甚么是真的，她这些天分不清真假。

妈已经死了，可她写的信居然还在，展颜理解不了这个事，她一时间连生死都分不清了。

春天的信，展颜注视着信皮上数个字，愣了好久，才打开。

"颜颜：

原谅妈妈，因妈妈实在没勇气把你拉到眼下，告诉你，我早已时日无多，那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老天知道妈妈写这些时，心都像被人戳了个窟窿。

见到信，很惊讶吧？是啊，妈从没给你写过信，当你注意到这封信时，妈应该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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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辈子，有许多不如意的事，灰心过，也想要一了百了过。可自从有了你，妈觉着日子开始有了盼头，你不明白，你小时候多可爱，小胳膊小腿的，见人就笑，妈一看你笑，想着哪怕只为了能看见这小娃娃笑一笑，再难都能捱过去了。

这些话，妈向来没跟你说过，可现在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再不说的话，妈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妈生病此物事，是妈命不好，命这个事儿，有时是没法改的，但有的时候，却能借某些机遇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去。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读书，读书在妈看来，不是为了挣多少财物，而是能让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不读书，不转身离去这个地方，你会以为咱们村子咱们的小镇，就是整个世界了，世界就是此物样子了。

有些话，说出来真怕你难过，颜颜，相信妈妈，倘若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忍心叫你难过的，妈恨不得所有的哀伤事，都摊在我头上，只要你快快乐乐的，念书，长大，再去看外头的世界。

颜颜，世界可不止一人模样啊。妈因当年条件不允许，没这个机会，现在你有，因此妈拼了命也得让你念书，你不能像妈，一辈子被困在这儿，人要是被困在这儿了，就像一块宝玉，再光泽透亮，也要被磨薄了，磨黯了，变成微不足道的石头，被土埋，被人踩，一辈子所见所闻，也就是眼前这点地方。

可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有的事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你爸是个好人，谁的话都听，他总是为难，他对妈好也对你好，可妈走了，他护不住你，妈一想到这点，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你才十几岁，叫你承受这些，是妈的罪过，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原谅妈妈吧，我的颜颜，能原谅妈妈吗？

妈想跟你说说贺叔叔此物人，或许，你心里有众多疑问，等你长到能够理解的那一天，贺叔叔会和你说一说过去的那些事，请你相信，妈妈跟贺叔叔是甚是好的朋友，贺叔叔也是一人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你信赖妈妈，就能信赖贺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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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贺叔叔，是替妈妈见过外头世界的彼人，他明白一个人，怎么才能不被困住，你倘若愿意，就相信贺叔叔的决定，贺叔叔的决定，也是妈妈的下定决心。

一联想到读信的你，现在一人人难过地哭，妈妈的心都早已不是自己了，妈妈多想抱抱你，颜颜，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你，就这么一贯抱着你，咱们娘俩儿永远都别分开。

或许，你会想不通，怎样人家都还有妈妈，我没有了呢？何故呢？颜颜，不何故，没有人能回答，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人这辈子要经历的，妈妈不过比别人早些经历了，咱们娘俩儿，还会再见的，妈相信，希望你也相信，但你得答应妈妈，可以哭，不过不能一直哭呀，外头那个世界你还没见过，妈等着咱们娘俩儿再见时，讲给妈听听，这个事儿，你一定得答应妈妈，成吗？颜颜？

还有，记得爸爸的好，他始终是爸爸，即使他以后做了你不愿意接受的事，爸爸还活着，活着的人有权利选择新的生活。也正因如此，妈妈才说你能信赖贺叔叔，相信他的决定，也许，你这会儿还不太明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最后，希望颜颜以后无论遇到甚么事，都要记忆中，得做个善良正派的人，无论别人什么样儿的，都不要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妈希望你勇敢，充满信心，对生活永远充满期待并为之付出努力。

谚语里说，一犁春膏，百谷秋成。颜颜，人这辈子就像种咱们地里的庄稼，好好耕耘，才能有收获，妈妈相信你能做到的。

想妈妈时，就跟妈妈说说话吧，妈妈会听到，每句话都会听到。

写到这儿，妈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甚么了，好像甚么都没写，妈真想永远写下去啊。

可时间不早了，颜颜，妈妈的时间不早了，咱们母女的缘分就到这儿了，短了些，可能做你的妈妈，是我最幸福的事，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妈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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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颜，去睡会儿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守着你，去吧，我的孩子。"

信的日期，是九八年的冬至。

一封信，展颜看了几次才算看完，她这一哭，五脏六腑全都沸沸扬扬往上涌，春夜的星星，全都落了下来，掉在桌角的纸莲花里，熊熊燃烧，把人从外到里，烧了个透。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直到星星又重新亮起来，屋里头，还是展颜一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