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卫承乐发现, 最近小潘的反应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无论他去做甚么，都能四处"偶遇"她。
——以及跟"偶遇"他的小潘发生"偶遇"的林暮晃。
比方说，在他在校园里闲逛时——
"师父, 去哪里？"
少女背着小挎包, 一路"噔噔噔"地跑过来。
不明白何故, 在面对她的时候，卫承乐很难有勇气像面对严雪卿一样, 大声把"我要逃课"说出来。
他只得含糊地说些"我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 转瞬间就回去"之类的话。
加之林暮晃还会在同时添油加醋地起哄, 说些"乐哥其实脑子很好使的"或是"倘若乐哥认真考, 这块儿我考只不过他"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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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看起书的卫承乐：……
他确定, 自己是被绑架了。
这俩人一唱一和，先是小潘过来, 让他松口, 紧接着是林暮晃上, 把他高高架起来，再乐此不疲地往他的脚底下添柴火。
被知识的火焰炙烤得大脑发昏，卫承乐决定，他要逃了。
*
他逃回了家里。
家里的环境是如此舒适宁静, 仿佛一切都如此祥和。他套上睡衣, 正忖度着接下来的时光该如何度过时，电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叮咚叮咚——"
他打开门, 大门处的潘千葵歉意地递上了小点心："师父, 听说你生病了, 我们来看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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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两个人的脸上则是写着"我没有眼力劲", 全然不顾他还蓬头垢面着,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挤了进来,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处理好的食材。
最夸张的还是林暮晃，他背了个电烤炉过来。
"……你给‘病人’吃烤肉？"
林暮晃一脸无辜道："病人吃得下就吃，吃不下我给你点外卖……南瓜粥？"
严雪卿吐槽道："给他碗白粥就差不多得了，吃那么好干嘛……阿晃，过来烤牛肉了，我还带了两条大黄鱼过来。"
那一整天，他的屋子里都是烟雾缭绕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面色漆黑如锅底的卫承乐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严肃地警告了他们：没有下次。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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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卫承乐出来拿外卖，注意到外卖员打扮的林暮晃在对他笑。
一边的潘千葵再度递上了小点心，一副"师父我来上供"的乖巧样子。
第三天，卫承乐注意到了提着工具箱、自称来修水管的林暮晃。
潘千葵穿着一身物管的衣服，递上小点心："师父，请收下……"
第四天……
卫承乐重新赶了回来上课了。
——绝不是害怕当天又注意到奇形怪状打扮的林暮晃，或是觉得小潘每天特意跑去买点心太麻烦，更不是觉得严雪卿的直升机太扰民。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室里，按压着圆珠笔，发出"咔咔"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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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葵，这样有用吗？]系统忧心忡忡道，[哪有整天跟防贼一样地盯着的……]
它其实对潘千葵的所作所为感到悲观。在不改变剧情的情况下改变结局，这似乎不仅仅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事。
"我也不知道。"她将水拍打在容颜上，洗面奶在掌心化为绵密的泡沫，"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一方面，她要努力拖延师父回卫家的时间；另一方面，她得督促林暮晃尽可能地进步得更快一些。
尽管就目前来说，少年的进度已经能用"飞"来形容了，连潘千葵都觉得，若是还要继续压榨他，会不会有些太强人所难。
只是，她还是硬着头皮，"逼"他接了好几个校外任务。
他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只说着"跟千葵在一起，去哪里都行"这种话。
只不过，一旦去比较远的地方，他的小动作就会变多，黏她会黏得更紧。偶尔，她能从他的肢体动作里感觉到一抹淡淡的焦虑。
他好像被她上次说的"绝症"刺激到了，以至于落下了些心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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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这些任务最终都无惊无险地完成了，在林暮晃摧枯拉朽一般的爆破下，没有妖能正面跟他对抗哪怕一个来回。
潘千葵忍不住猜测，莫非只要卫家的副本一直不推进，那些意外就永远不会到来吗？
……该不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吧。
现在偷来的闲暇时光，总是要还回去的。
今天，学校破天荒给他们分配了一人例行巡逻的任务，不准他们短时间内再接高难度的任务——算是强迫他们休息。
内容很简单，只是地点比较特别。
她利索地换上了方便行动的长裤，又确认了一遍地点："在环港公路附近……？"
那地方可不算偏僻，是一大片工厂聚集起来的工业园区。
尽管缺少了些许商业化的繁荣盛景，夜里会略微显得萧瑟凄凉，但人口密度却并不比居民区要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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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烧烤摊上，到处都坐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划拳、灌酒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潘千葵印象中，妖物好像只会出现在人迹稀少的地方。原因很简单，低阶妖物非常依赖幻术，人一多，就难以幻觉同步，容易露出马脚。
而高阶妖物，则是行迹诡谲，更不可能轻易露面——跑来人类的地盘闹腾，这跟摇着旗子在安全署门口嘶吼"给我一刀"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因此，在注意到"环港公路"的时候，她的心里隐约产生了些不安的情绪。
她将情报翻出来，上头并没有提及什么多余的东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暮晃的妖堕，该，只是跟"渡缘山"挂钩吧……？
是她想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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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了一下。
[日光]：千葵，你可以下来骂我了[小狗可怜蹲]
[日光]：我到了！当天的早饭是小笼包，没抢到豆花，换成了牛奶0-0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系统：…………
不明白何故，它总觉得，男主现在的画风似乎越来越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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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千葵疑惑道："他不是一贯这样吗？"
……倒也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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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教室后，潘千葵盯着卫承乐看了好久，直到把对方看得毛骨悚然，她才道："师父，你黑眼圈好重。"
假装没听见茅柯大声发出"啊好羡慕老卫大早上就被我们可爱的小麻花关怀啊"的艳羡，卫承乐打了个哈欠："失眠。"
"需要谈谈心吗？"
她严肃地以一双手交叠的姿势坐在他身侧，一副"我已做好战斗准备"的积极模样。
荆云立刻出现，把他拖走了："他瞎说的，别理。"
茅柯插嘴道："我需要啊，小麻花来关心下我……"
——茅坑啊茅坑，你再胡说八道下去，小心夜里走夜路被敲闷棍！
见卫承乐起身，潘千葵霍然站了起来，仿佛是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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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他赶紧解释："我只是去厕所。"
他不得不留下一只仙鹤，以证明自己的确很快就会回来。
"喔。"
潘千葵点点头，又叮嘱道："师父，有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哦。"
卫承乐答应了。
在步出教室的那一刹那，他回头看见潘千葵抱着鹤的画面，骤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仿佛一人社畜老父亲，在跪舔领导之前，先强颜欢笑着拿了个鸭子玩具去糊弄女儿。
……等下，他就算颓废，也不至于到如此苍老的地步吧？这都什么鬼联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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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千葵收回视线，对林暮晃道："我最近是不是变得很疑神疑鬼啊？"
少女的眼睫毛不安地扑簌着，仿佛是很担心自己会用力过猛。
林暮晃把她手里的鹤接了过来，若无其事地一下下抚摸着："没有啊，怎样会。"
他每摸一下，鹤的身体就会剧烈颤抖一下，仿佛落在身上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带着血的冰冷镰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过多少会儿，仙鹤就扛不住了，"嗝"地叫了一声，从他的手里扑了出去，直蹿到了潘千葵的小腿边。
这会儿是入秋的季节了，少女搭了个小披肩，头上还戴了毛线帽，注视着颇为可爱——刚进教室门，这身打扮就被彭缀莎夸了又夸，还拍了照，说是要回去找同款。
帽子是他买的。
他的唇边露出了点笑，又道："他今天是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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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援军，潘千葵原本还有些不太自信，当即变得肯定了起来："是吧是吧。"
这段时间卫承乐的反应一直很正常，只是，因着跟"母亲"的死挂钩，这种正常反而愈发显得不正常了。
她总觉得，卫承乐仿佛是心知肚明他们在做甚么，所以和他们对着演戏。
双方进入了"我猜你不正常"、"我知道你猜我不正常因此我要假装出我很正常"、"我明白你在假装正常因此我要找出你不正常的证据证明你确实在假装正常"的循环拉锯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好几次，她能感觉到，卫承乐进入了"欲言又止"的状态，仿佛就差那么临门一脚，就能触及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但最终，因着某种"顾忌"，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甚么也没说。
……即便她的确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处就是了，师父觉得没甚么好说的也是情有可原。少女有些无力地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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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宴’那边有进展了吗？"她小声追问道，"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即便倾向于是真的，但情报上毕竟没有明确点出这一点，她也不敢妄下断言。
"在找人查了。"林暮晃边说着，边把少女的绒帽压得更紧了一些，"环港公路的风大，别冻着。"
他俩坐着陨日的班车过来的，这会儿早已是下午时分，海风刮得万分猛烈。
他仍旧是一身卫衣长裤加运动鞋，倒不觉着冷。但拉着她冰凉的手时，他有些后悔怎样没多穿一点，这样他就能把外套拉开，把她裹进来了。
正在这时，他骤然从刀子般狠厉的海风中，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
它被呼啸的狂风和海的腥咸味撕扯得很淡，但对林暮晃来说，即便是这零星的味道，也显得过分熟悉了。
……环港公路怎样会有妖出现？
等靠得近了些，看清楚那股气机的源头时，林暮晃心中更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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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潘千葵都稍稍睁大了双目，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师父怎样会在这个地方？
只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卫承乐失眠的原因找到了。
他对面站着一人潘千葵没见过的男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透露出精英的味道。
好在，他脸上太过"规范"的笑容，稀释了这种玻璃高楼里才会酝酿出的疏远气质，使得他不至于太像一人保险推销员，或者，一人声称售卖老年保健品的骗子。
他的笑容像是要将"如沐春风"这个词具象化，每一条肌肉的走向都目的甚是明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拉近跟谈话对象的距离。
这个恨不得把西装和衬衫拉扯到没有褶皱的男人——不能说没见过，她在"回忆"里是见过的——但现实里，确实还是头一遭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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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天宁。
这是找林暮晃找不到，就再曲线救国，找到卫承乐身上了吗？
但似乎又不太对劲。
卫承乐冷着脸，手搭在半解开的斩刀上。
他的背后，青蓝色的凶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翅膀——这正是林暮晃闻到的妖气源头。
毕方，居然被再度释放出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卫承乐将斩刀身上的绷带捆束回去，毕方当即消失在空中，气息也一下子中断了。
连林暮晃都吃了一惊，可想而知，卫承乐在做出此物决定的时候，大概率是谁也没有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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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道："你要的证明我早已给你了，那接下来……"
"你放心，会有人带你去想去的地方的。"封天宁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
不知过了多久。
一辆浑身漆黑的商务用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卫承乐的身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车不是特别好的牌子，也不算特别差，是行驶在路上也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大众货。
封天宁拉开了车门，以一种娴熟的服务态度，恭恭敬敬地请卫承乐坐了进去，又跟司机打了声招呼。
小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潘千葵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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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天宁使的并不是迂回战术，而是……他找的人，就是卫承乐。
正当"跟踪？"和"不跟踪？"两个念头在心里剧烈打架时，独自站在原地的封天宁突然朗笑着说："都看了这么久，何不出来见我一面呢？小公主，你当真要狠心绝情到这种地步吗？"
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关系的？师父到底是想求证什么，他现在又要去哪里？
在"小公主"这三个字出来以前，潘千葵还在自我安慰着"这是诈我"，然后……立马就哽住了。
这到底是怎样发现的？林暮晃的隐匿能力，那可是连植物系的异能者都认证过的"头疼"和"难缠"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已经暴露，她还是硬着头皮，从树后走了出来。
忧心封天宁因着她的缘故针对林暮晃，她赶紧轻轻挣脱了少年的手，又和他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样的话，看起来该就是普通同学的关系了……
系统干巴巴道：[好消息，葵葵，你花了3个校外任务的时间，好不容易辛辛苦苦降到13的黑条，刚才一瞬间，又涨回30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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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嗓音听不出丝毫的愉悦，更像是在号丧。
潘千葵：……
——林暮晃，你在做什么呀林暮晃！
封天宁缓步向她走来，笑容可掬道："小公主，最近过得可还好？小公子可是很想念你呢，都向我念叨过好几次了，有时候还会看着你的照片流眼泪。有一次，因悲伤过度，连好不容易好起来些许的哮喘都再次发作了，把我吓得够呛啊……"
他装作好像说漏嘴的样子，又摆摆手道："嗨，小公子明明都叮嘱我好几遍，让我别告诉你了，我这脑子真是越来越不记事。抱歉抱歉，我不该说些有的没的……说起来，这位是？"
他明知故问地将头转向林暮晃，眼睛却仍是盯着潘千葵。
那张和气的笑脸背后，藏着的是隐隐的压迫感。
他在靠着言语和肢体动作，试图逼迫少女主动进行介绍。
这样，他才好根据她说的话，大致评估一下这小子在她心中占到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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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对罗颐州能称得上是死心塌地。即便是在外头被花花世界眯住了眼睛，这会儿当着他的面，谅她也不敢说出甚么过头的话。
就看这小子能不能受得了，听到少女亲口承认，他的定位只只不过是区区的"同学"了。
正当封天宁做好了看戏的打算时，林暮晃骤然露出了比他更虚伪、更灿烂的笑容，抢先了一步，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幸会，封先生，久仰久仰。我是林暮晃，是千葵的男朋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此刻正思考措辞的少女"唰"地抬起了头，一脸呆滞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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