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妹，要你早个几年过来，去随便找个人问问，谁没听过我的名字……"
"那些小姑娘，看见我，就‘哇啦哇啦’地叫，给我扬手绢啊，又蹦又跳地叫我名字啊……"
"我们村儿最早的一辆摩托车……"
正当大叔想继续吹嘘的时候，却听少女平直的嗓音接道："‘是我连夜从县城里运赶了回来的，别人想坐，我还不愿意呢’。"
这原本是耀武扬威的语气，但因着她平静的声线，反倒透出一股喜感来。
大叔："……"
"此物您刚才说过一遍了。"潘千葵看了眼时间，"十五分钟了，确定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这是她第三次劝告了。
从少女的指尖一贯爬至肩上，再往顺着大叔满是灰尘的手，一缕一缕地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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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叔把手搭上来后，她手上的黄线就开始往外泄露出一股雾状的黑色气体。
仿佛一条在阴影里潜伏、滑动的蛇，虎视眈眈地准备绞杀不听话的猎物。
她倒也不是没有直白地提过，但——
"哪有这回事？你又在逗哥哥了是不是，嘿嘿……"
她也不好再多说甚么。
见大叔还在高谈阔论，她只能试着动动肩上，看能不能把对方的手甩下去——
他反而捏得更紧了。
"怎么？着急赶我走啊？"
他似乎把这理解为少女对他的畏惧和害怕，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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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里，不然跟我说说呗？别不好意思啊，哥哥我心肠好，见不得小妹受苦……来来，上车！"
他按住少女的肩膀，想强迫推她走，嘴里还道："即便吧，你长得是普普通通，但好歹也算是细皮嫩肉的。你要是愿意陪陪哥哥，跟我喝点酒啊，做个饭啊，我帮你点忙，也不是不可以……"
潘千葵的睫毛抬了起来，平静道："三。"
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她的双目中漆黑的瞳孔像是一汪死水，在这般炽热的骄阳下都透出一股冷气。
三？三是甚么意思？
要三百块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本有些色欲熏心的大叔难得冷静了数秒，但很快，他便认定了这是少女在虚张声势，又去抓她的手——
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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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发现，她的无名指上，竟然缠着一根黄线。
这根线明明显眼又异常，刚才的他却像是被甚么操控了一般，直接忽略了过去。
面对这灿烂又艳丽的颜色，大叔突然感觉到一股反胃，仿佛胃突然变得沉甸甸，重得难以忍受。
"二。"
惊惧，不详……重重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这小妹真是邪门，怎么会往身上放这种东西！
尽管本能告诉他，情况好像有些不妙，但都早已到这一步了，哪还有停手的道理？
因此，在脑内拉锯了几下后，他最终还是吊起了嘴角，嘿嘿地笑着向少女扑来："好啦，别跟哥哥开玩笑了！跟我聊了那么久，我知道你也是愿意的，害甚么羞……！"
与此同一时间，少女轻声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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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停滞住了。
像是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般凝固在了原地，但与之相反的是，他脚下的影子猛地扭曲起来！
只一瞬间，这漆黑雾状的影子就完成了弓身、突刺、侵入的统统过程。
系统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就见大叔的双目翻起了白眼，两只眼球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里头此刻正孵化甚么东西，酝酿着破壳而出。
"呵……呵啊……噶……"他的嘴里冒出意味不明古怪喉音，这并不像是人的声带摩擦会发出的声音，而更近似于某种怪异生物的嘶吼。
涎水混合着白沫从嘴角边溢出，他摇摇欲坠地捂住自己的喉咙，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找到了……"诡异又空洞的声音宛如从天外传来。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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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以前向来没进入过这种特异世界，都是在校园或者娱乐圈背景的小世界怂恿别的宿主跟炮灰互扇巴掌，这会儿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潘千葵没吭声。
来了。
先前只在梦里见过的妖物，总算要在现实里打交道了。
在系统示警以前，她便握紧了伞，单脚后撤半步、背脊绷紧。
*
数秒后，大叔便停止了颤抖。他的眼球也转了赶了回来，不再是恐怖的全白。
潘千葵不太确定自己这会儿要用甚么态度面对他，她好像看不见那些会蒙蔽人的幻术，那么问题来了——
面对这么个咧着嘴、露出白森森尖牙的家伙，她到底该叫"大叔"呢，还是该叫"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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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转瞬间，此物问题就有了答案。
那只掌心浮现鳞片的手，以一种奇妙的、能被称为"深情款款"的姿态，拉住了她："我们终于见面了……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少女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兴高采烈："我来遵守约定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和那张满是鳞片的脸对视了数秒，她面无表情地补充："……亲、爱的。"
对一人不太擅长说谎的人来说，这算是极限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骤然变得冷淡，而是双手捏紧了少女的胳膊，坚硬的指甲越来越长，像是往外一节节推长刀片的锋利美工刀。
它嘴里喃喃道："让我来看看，你的爱到什么地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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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注意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它的脸色陡然变了："怎样会变成这样！"
没有给潘千葵说话的机会，它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情绪完全陷入崩溃状态："脏了，脏了！新娘子和新娘子的灵魂，没法使用了……"
"嘶嘶"的喉音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的妈，就被人抓了下肩上，这在它看来就是‘脏了’？]系统震惊声道，[追究得这么细，该被送去审查教科书啊！]
潘千葵心道：他是不是看出我是外来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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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统断然道，[不可能出这么大的bug！]
倘若连一个杂鱼都能看出来，那问题就大了，这意味着，迟早会有关键剧情人物发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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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被他们明白，自己只只不过是生活在一本漫画里头……后果会怎么样，系统不敢想。
潘千葵调整了思路。
如果不是知道了她是外来者，那么，难道是……
少女认真道："如果你需要‘爱’的话……请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的。"
——只能认定为，对方有某种能检测"爱意值"的能力了。
从来都只有妖物迷惑人类的说法，偏偏在这一刹那，它的动作顿住了，像是当真要相信起她的承诺。
但很快，它便又盛怒起来。
"不对，不对……你在撒谎！"它的嘴里吐出漆黑分叉的舌头，在她的头发周边不断地"嗅"着，尖啸起来，"像这样劣质的灵魂，贡献不出一丁点的‘爱’！"
它绕着少女一圈圈地转动，冰冷的竖瞳中是深深的血腥气："爱是什么？爱是私有、独占和毁灭，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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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眼眶周边猛地浮出鱼鳞状的角质，颜色斑驳，青青黑黑，细碎的地方宛如层叠在一起的密集的卵，可怖又恶心。
竟然还有这般可怜的人类。多么可笑，她的灵魂是让它厌恶的纯白色，看不到一丁点欲念和妄想。
宛如一只懵懂的羔羊，吞下去也只能吃到嚼橡皮的味道——乏味，空虚，又无趣！
她既不懂爱，也无法回馈其他人爱的期待。
然而……只有黑暗堕落到极致的爱，才是贡献给神的无上美味！
最终，它停了下来，下定了决心。
"你，没有用处了。"
这样的祭品，即便花费大量的时间改造，恐怕也难见成效。
它尖锐的指甲刺在少女心脏的位置，冷冷道："没有用的祭品，那就只能……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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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个字，它说得甚是轻，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嘴宛如气球般膨胀起来，肌肉一收一缩，瞬间占据了整张脸。
"给我，拿来——"
它的脖子宛如能伸缩的橡皮筋，头部弹簧似的突击了过来——
"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少女眼疾手快，只一转手腕，便将伞抵了上去。
正截住对方的血盆大口！
青绿色的嘀嗒嘀嗒地落在伞面上，把纯白的伞面污浊得斑驳不堪。
[葵葵——！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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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顿了顿："现在还没事。"
她的嗓音还算平稳，只是唇角微微抿紧了——可以看出，她的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对方毕竟是嗜血的妖物，没太多的耐心。在发现无论如何也迷惑不了猎物时，它们便会放弃伪装，改为以实体出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实话，这对人来说，也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现出原型，放弃幻术，这是放弃了妖物最大的优势——在肉搏这方面，低阶妖物不见得能稳赢人类。
因此，在古代，有一部分武力高强的人能得以逃脱魔爪，并留下斩妖除魔的传说。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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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千葵握着伞的手在咔咔得抖动，汗从她的额角滚滚流下。
武力高强这个词，跟她一个娇气的废物路人搭不上任何关系。
这样耗下去……很不妙。
潘千葵理智地下了这个判断。
[这不是下判断，这是下死刑啊！]系统忍不住吐槽道，[此物时候该大喊救命才对吧！]
它快崩溃了，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
丑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连多看一眼都是会感觉眼睛要烂掉的程度！
"喊救命效果不大，这条路上没甚么人，况且把普通人喊过来送命也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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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呜呜道：[你只要跑得比肉盾快就好了。]
潘千葵：……唔。
面对系统"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朴实想法，潘千葵难得出现了被噎住的微妙感。
她没有跟它辩论这个问题，简短道："它是盯准我来的，拉肉盾也没用。"
系统也帮不上忙，只得瑟瑟发抖道：[葵葵，你可不能在这个地方出意外啊！]
[呜呜，我们的积分！kpi！年度休假！统统都要泡汤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会儿都不知道男主在哪里，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
除了异能者，其他普通人过来，确实也只有"肉盾"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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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到这里，系统悲从心来，又嚎了起来：[任务要是失败了，男主那边没人在关键时刻挡刀的话，此物世界就要彻底崩塌啦！后果会超严重的！葵葵，怎么办啦！]
潘千葵的眼神更微妙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定是她给男主挡刀，而不是反过来吗？
[……呜呜。]
不能这样干耗下去了。
她刚才已经试过了，妖物的鳞片万分坚硬，以她的力气根本没法击穿对方的防御。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你是想……]
系统呕吐了：[要被这种丑东西吞下去，跟湿湿滑滑的黏液和臭气熏天的消化液搅拌在一起……哕！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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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的本体该是蛇，那就只能赌一把他会活吞猎物，再从内部用尖刀破腹。
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
[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会死。
潘千葵在心中重复道。
她会吊着一口气撑到男主来，把任务做完了再咽气的。
[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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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工作人员，又拿着"路人"的身份卡，因此，世界并不会去细致地安排一人路人龙套的死因。
潘千葵顿了顿：我很能忍，不用忧心我会死在男主前头。
理论上说，只要她精神不崩溃，就不会被世界意志强制排挤出去。
这算是路人身份为数不多的优越之处。
——她很能忍。
这是她被选中的根本原因。
这一点，系统那是自然也明白，只是——
[啊啊啊，只是被啃的话会超级疼！！ #*￥……]
潘千葵没听清它在说甚么，但她也不在意，只是收了伞，冷静地注视着向她扑过来的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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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少女束手就擒，它的喉咙间爆出一阵狂喜的啸叫，像是有无数个高矮胖瘦不同的男男女女在掐着嗓子齐声呐喊："不敬神灵的脏东西，都必须，消灭——"
肮脏腥臭的味道从满是尖牙的口腔里喷出，是碎肉在夏天的高温下糜烂的作呕味道。
就在那充满黏液的惨白牙齿即将抵住少女的头颅之时——
咻！
一只黑色的双肩包伴随着破空声而来，"砰"地正击在它侧容颜上，直把对方砸得一咕噜倒在地上，翻滚了数圈。
捂着眼睛瑟瑟发抖的系统：[……哎？]
饶是潘千葵这样的面瘫小淡定，这会儿也微微色变。
……这可是，妖怪啊。
能一击把妖怪砸出个"咚"响，这扔包的力气该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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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喋喋不休的咆哮停住了，周遭变得一片沉寂，只听见山泉流过的淙淙声。
轻飘飘的风柔和地拂过她的裙摆，仿佛在安慰受了惊的少女。
清爽的少年音从她背后传来："啊，抱歉抱歉，滑了一跤，不小心把包摔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把背包捞了起来。
红黑卫衣的少年单手拎包，居高临下地站在仰面倒下的大叔身侧，脸上是明快又柔和的爽朗笑容："没事吧？"
潘千葵愣了愣。
他虽然是对大叔说的，但视线却分明……注视着自己。
她的脑内传来了系统喜极而泣的嗓音：[是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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