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

林延不仅就站在他的面前，况且适才他脑中的画面瞬间不留地全都展示在林延的眼前。包括辛夷的父母死前听到的关于回春仙门被灭门的真相。两人四目相望，辛夷原本流着泪的双目忽然瞪圆，他从未思考适才那番话存在着的漏洞，也忘记了回春仙门的家训里写着不可不明定论，也不想再继续自己那温和温柔的个性，他只想为自己此时此刻的悲伤找到一人出口，紧接着将自己的无可奈何，不解，盛怒，无助统统通过那个出口排出去，他看见林延，想起幻境里那个黑衣人说过的话，紧接着冲了上去，左手揪住林延的衣领，然后伸出右手，给了林延一人拳头，林延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把手里未脱鞘的目沙扔在地面上，注视着辛夷，眼神里说的是——你打吧。

辛夷又给了他一拳，看着他肿起的左脸，无可奈何的摆在双手，瘫坐在地面上，放声大哭。他没有数过自己离家了多久，大概只有四五天的样子，紧接着再回到这里，已经是个停尸场，回春仙门上到仙主和仙主夫人，下到打扫的小厮，每个人的鲜血映红了司空室的上空，每个人的尸体铺出了那条蜿蜒的路。明明回春仙门的药材市场还在很好地运作着，可是它背后的仙门竟然在顷刻间垮台，一个九大仙门之一，在仙界和凡间声望都极高的仙门，竟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被灭了门，连一人正当的说得过去的理由都没有。

司空室里能见到土的地方，没有被石砖铺过的地方到都种着药材，那些花花草草，散发出新鲜的草药的香气，但是如今，它们是和着血腥气飘过来的。

林延站在那边，环顾四周，不知道此时此刻现在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心情。

前一秒他还杀死了照顾自己长大的、陪着师父长大的哥哥，后一秒他忽然知道，他的难得好友辛夷自己的仙门一夜之间被屠全族，是因为自己。从汪家的死被嫁祸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林延就明白，余生自己的命运，有一半大概都是在被栽赃，被讨厌，被谩骂，被憎恨，被追杀，可是他却从未料到，彼罪名，终有一天，会变成屠了挚友全族。

玄游走到辛夷身侧，为他撑了一把伞，低头注视着他，不讲话。

林延脑子又在此刻再次闪现了适才的情景，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头，抄起目沙，冲了出去。

从头至尾，是谁在策划这场闹剧林延清清楚楚，是谁在栽赃嫁祸自己林延也清清楚楚，但是他从未告诉过南清，即使南清每次都在因这次栽赃嫁祸给林延的是不是子期仙人而发愁担忧，林延也从未对他提起过半句。他不是傻子，当时从子期仙人的染林仙窟出来，他带着怒气不经思量，为着蓝血族被灭门的事情跑去天宫质问冥王的时候，冥王对他说过的话，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正是林延在仙界九州最具争议的时候，前脚刚刚接连杀了三千号耳能仙门和冥王属下的军队子弟，后脚便大摇大摆地面上了天宫，九大仙门世家的代表子弟整装待发听从冥王号令的时候，林延好巧不巧地去质问冥王，他那时承认自己的确屠了蓝血族全族只为用蓝血人的血救活挚友，且十分大胆、大方地认可蓝血族卑劣下贱的时候，是当着全九州的面，说给盛怒到已经失去理智的林延听的。他就是想在彼时候再激怒他一遍，就是想让他在九州仙门的代表子弟面前再次展现自己杀人狂魔的一面，就是想让九州承认，林延是一个其罪当诛的万恶的人，就是想让他被九州讨伐，崩溃无助。或许当时在天宫劫走那一千多号仙门子弟的确是子期仙人干的，也的确是她让自己的仆人假扮林延以栽赃嫁祸的，只是冥王，却永远都是彼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子期仙人九州为尊，懒得隐藏自己的密谋，她在明处，而冥王在暗处，谁都不知，谁都不会想，子期仙人背后还有更大的密谋，是冥王。

林延总是会在一件事情发生的当下再次回想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想起自己在青城云端，是怎样杀掉了那一千多人，想起自己在染林仙窟是如何狠心毫不犹豫地又杀死了一千多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想起自己在季北城中汪家府宅，那些僵尸的性命是如何无缘无故地加在自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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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想起在药材市场，自己的一个恍惚，是如何取了离南的性命，想起回春仙门被灭门，罪名又被加在了自己的头上，倘若不是因南清，或许林延的性命不值得自己这么珍惜，或许只需要目沙，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一刀，那些罪名，那些痛苦就能这样摆脱掉。

林延不会御剑，只是曾经在青城云的时候认识了一只白狐，那条狐狸年岁太长居然已经有了灵性，能称得上一只仙狐了，况且林延记得自己给那只白狐起过名字，叫"阿里"，还是因当初和离南吵架，却又念在那时自己的长辈不好说些不中听的话，便逮了一只狐狸，用了离南的谐音，每天对着那只狐狸骂，权当自己已经朝着离南撒过了气，每次被骂，那只狐狸还会露出很委屈的表情，眼巴巴地注视着彼像神经病一样的人，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自那夜青城云端被屠，云端的生灵们全都被放走了以后，林延再也没有见过它们。那次回春仙门的药材市场，有一家专门卖动物制品的店，大门处的笼子里关着就是那只白狐，林延看见他，先是一怔，紧接着心中好一阵五味杂陈便把它买下来了。问了问，它说自从大家从青城云端逃出来以后，因身上多半带着灵性，被药贩觊觎，便被捉来做了药材，这么说来，该是早已多半都死掉了。

从此林延的罪名便多了一条——杀害了青城云端那些无辜的生灵。

正巧林延不会御剑，正巧那只白狐身上也有灵性可以上天入地，正巧它就算是逃出去也就是一个死，于是林延便收了它，外面看上去，那只白狐是林延的坐骑，可是实际上，那不过就是林延在这段难熬的岁月里给自己找的一位朋友罢了。

林延朝着上空吹了一声哨，那白狐便踏着白云而来，林延一人跃身飞上去，然后低声对它说到："去天宫。"

今日的天宫实在是沉寂的出奇，大门处连一人守卫的士兵都没有，林延对着那只白狐摆了摆手，白狐便踏云飞走了。林延呆呆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里还在想会不会当天他又会突然增添一项新的罪名——屠天宫，意图谋反。林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直直地朝着冥王的寝室走去，一路过来，路过花园见到了数个侍女，路过校场，见到了几队军队子弟，大家很是奇怪，也不叫喊，也不惊慌，也不对自己行礼，反正一个个面无表情，就似乎是没有看见自己一样，林延一头雾水，但还是甚是顺利地进了冥王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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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的时候，冥王是坐在案牍旁边写写画画些什么，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只是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语调甚是轻地说："客人来了。"

林延离着他有些远便停了下来了。

冥王抬起头，林延从未如此近地见过他，若不是他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那也真的称得上是一位翩翩君子，州主冥王长相秀美，气质脱俗，有一种成熟的美，注视着林延的时候，他的神情竟然很是温和，语气之中，竟然有些像邻家的大哥哥："你自己一个人吗？你师父没有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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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不说话，就只是注视着他。

"我听说你不会御剑，你是怎样来的？"冥王摆在了手中的笔。

林延吐了一口气，好歹的传达了一下此时此刻他的不耐烦："冥王，为甚么屠回春仙门？辛夷救过你的命啊！"

冥王有些狐疑，有些生气地皱了一下眉头，紧接着缓慢地霍然起身来，语调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冷漠："我做的？"

"我不明白你到底何故处心积虑地陷害我，你不是真正的九州仙家英雄榜上的排名第一的高手吗？想要杀我，不就是动动手的事情吗？何故如此大费周章？为甚么要搞得人尽皆知？何故要让不相干的人卷进来？为甚么残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冥王同时朝林延走过来，同时带着诡异的笑说："杀了你？那不也是太便宜了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