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冬天,寒风凛冽如刀,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尖啸,吹得嘉福寺巷15号军医院的旧窗不住震颤,玻璃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带着入骨的寒意。整栋住院楼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寂里,连跫音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就会惊扰到那些与死神拉锯的生命。
影推开特护病房厚重的门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室内里拉着半幅窗帘,光线昏暗,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死寂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人心。
病床上,陈老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即便在深度昏迷里,也还在惦记着那些未完成的事、放不下的人。他身上插着输液管、氧气管,胸膛、手臂贴着密密麻麻的监测电极,连线一直延伸到床头的监护仪上。屏幕上,绿色波形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证明这位老人还在与死神苦苦搏斗,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没有发出一点嗓音。
"陈老还没醒。"
一个清冷、略带沙哑的女声,从病房角落的阴影处缓缓响起。
影缓缓转过头。
苏棠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身米色高领毛衣,外面裹着一件深色长款羽绒服,把自己包得严实,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单薄与疲惫。窗外是江城市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云层厚重,不见阳光,映衬得她侧脸线条苍白而脆弱,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写满了连日不眠的煎熬。
她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我看到新闻了。"苏棠没有旋即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上,声音轻轻颤抖,像是在克制着甚么,"江城市彼盘踞多年、牵扯极广的非法人体器官贩卖集团,就在昨天夜里,被警方连根拔起。新闻里说,是一份来自‘神秘线人’的核心机密证据,才让整个链条彻底曝光,连他们背后控股的非法医疗公司、地下实验基地,一起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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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一向清亮、冷静的双目里,此刻布满血丝,睫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偷偷哭过不久。可目光投向影的目光里,却没有半分疑惑,只有一种笃定到不容置疑的坚定。
"除了你,没人能做到。"苏棠直直望着影,一步一步走近,嗓音轻却有力,"梁博士的三层核心、黑渊的联络线、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碎片……能把这些东西完整送到警方手里的,只有你。"
"是你做的,对吗?"
影注视着她通红的眼眶、憔悴的面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扎了一下。他没有躲闪,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是我。"
得到这声确认的刹那,苏棠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裂。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冲到影的面前,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想要确认他是真实的、完好的、活生生站在这里,不是她日夜不安的幻觉。可指尖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悬停了许久,最终无力地落下,化作一声带着哭腔、又气又急的埋怨。
"你这个混蛋……"
"你明白我有多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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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骤然重伤倒下,你紧接着就彻底失联,电话打不通,消息没有,人间蒸发一样……我甚至不敢往下想,我怕下一条新闻里,出现的是你的名字,是你的……"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出口,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有些事,我必须做,但不能让你做。"影注视着她掉泪,心头一紧,却依旧强迫自己维持一贯的冷硬语气,试图把她推回安全地带,"那是死局,是一脚踏进去就未必能赶了回来的地狱。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不想让我卷进来?"苏棠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气得浑身轻微地发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影心上,"影,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苏棠,只能躲在别人背后?只能被你们保护,只能当个什么都不明白、甚么都不用扛的累赘?"
"陈老为了掩护你,身受重伤,躺在这里昏迷不醒;你在前面出生入死,闯实验室,斗梁博士,孤身面对整个黑渊……而我呢?我只能守在病房里,注视着仪器发呆,看着新闻干着急,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觉着这是保护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影沉默了。
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习惯了把身侧的人统统推到光亮里,自己留在阴影里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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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心里那句憋了很久、几乎要冲出口的话——我不想再失去陈老这样的长辈,更不想失去你——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沉而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不知道,该怎样接受有人和他一起站在深渊边上。
"事情并没有结束。"影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转头目光投向病床上依旧毫无知觉的陈老,声音沉了下来,"陈老用命,给我们换来了一口喘息的时间,可他还没醒,很多布局、众多后手,还卡在他那里。"
"况且你注意到的,只是表面。"
苏棠擦了擦眼泪,察觉到不对劲,眉心微微蹙起:"甚么意思?江城市的集团不是早已被连根拔起了吗?梁博士也已经落网,所有实验基地全部查封……"
"江城市的这一切,只是冰山一角。"
影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经过多层加密的地图,轻微地展开,平铺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地图纸质特殊,不显痕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注意到一人细微的红色光点,静静亮在北方方位。
"梁博士倒了,只不过是切断了黑渊伸出来的一条手臂。"影的指尖,轻轻落在那个红点上,眼神冷冽如刀,"真正操控整个人体器官黑市、主导涅槃计划、掌握普罗米修斯核心的幕后主使,还活着。"
"况且,他根本不在江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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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凑上前,低头看着地图,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北方?我之前也以为,他们会躲在南方沿海那些管控复杂、便于外逃的林海城一带,怎样会……"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影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全局的清醒,"江城市、林海城,都是他们故意抛出来的幌子,是用来吸引注意力、消耗我们力气的诱饵。他们把明面上的据点、实验、人员,统统放在南方,就是为了把所有追查的目光,牢牢锁在这边。"
"而真正的核心,真正的老巢,一贯在北方。"
影再次目光投向病床上的陈老,眼神里掠过一丝痛惜与决绝:"我这次来,本来是想亲口把此物消息告诉陈老,让他做下一步决断。他布局多年,比谁都清楚黑渊的根系。"
"但现在……"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而有力:"他醒不了。所有的担子,不能再等,只能靠我们自己扛。"
苏棠的身体,猛地轻微地一颤。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微地按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皮肤之下,有一个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那是之前一次例行体检时,她意外发现的——自己体内,竟然也存在和那些黑渊实验体高度相似的生物标记。
那段记忆,她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轻易提起,更不敢让影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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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这一刻,所有隐瞒,都失去了意义。
"那个集团的真正老巢……"苏棠的嗓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退缩,"那岂不是比江城的实验室,还要危险百倍?"
"不是危险。"影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到沉重,没有半句隐瞒,"是地狱。"
"苏棠,听我说。"
"我定要去北方。那是他们的大本营,是盘根错节的老窝,我们一旦离开江城市、离开这所军医院的庇护,就等于彻底孤立无援。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没有缓冲,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里比江城更黑,更狠,更不择手段,随时能把人连骨头一起吞掉。"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苏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你不能去。"
"你留在这个地方,守着陈老,等他醒过来。医院是最安全的地方,军方背景,黑渊不敢轻易碰。你留在这里,照顾好他,也保护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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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稳妥、最安全的安排。
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保护"。
可苏棠听完,却骤然笑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笑得眼泪再度涌出来,笑得又心酸又坚定。
她上前一步,不顾影的愣神,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掌心冰凉,却握得异常用力。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孤立无援?恐怖?地狱?"苏棠仰头看着他,眼泪挂在脸颊,眼神却亮得惊人,"影,你是不是真的忘了?"
"从我从未有过的跟着你,闯进殡仪馆那间暗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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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从未有过的注意到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受害者尸体开始;
从我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发现自己也被拖进这摊浑水开始——"
"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把影的手,轻微地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着那剧烈而坚定的心跳。
"我的身体里,有他们的印记;我的记忆里,有他们的阴影;我的心,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觉着,我留在江城市,留在这家最好的军医院,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他们就会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吗?"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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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我躲不掉,也不想躲。"
"你要去北方,你要去找彼幕后主使,你要把这一切彻底终结——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影注视着她那双坚定得可怕、没有半分动摇的双目。
所有准备好的拒绝,所有想要把她推开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转头,再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迷、毫无回应的陈老。
老人平静地躺着,像是在用沉默,默许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又目光投向窗外,江城市的上空依旧阴沉,寒风依旧呼啸,南方的阴霾尚未散尽,北方的暗流早已汹涌。
前路漆黑,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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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影徐徐吸了一口气,反手抓住苏棠的手,五指收拢,用力地、紧紧地捏了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传到心底。
"好。"
一人字,嗓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一起去。"
苏棠的眼泪,再度汹涌而出。
这一回,不再是恐惧与委屈,而是释然,是安心,是总算能与他并肩的喜悦。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彼此牵挂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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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体,是同生共死的同伴,是携手踏入黑暗、直面终极深渊的战友。
影没有再多停留,拉着苏棠的手,徐徐转身,一步步走出特护病房。
走廊长长的,军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冰冷、干净,却也无情。
窗外的风还在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北方的暗流,早已在远方涌动。
影停了下来脚步,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模糊的天光,眼神比最深的深渊还要黑,却又燃着一点不灭的光。
"走吧。"
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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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颔首。
过去的纠缠、恩怨、布局,到此暂告一段落。
未醒的守护,还在病床上静静等待。
而他们的新旅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再回头,不再迟疑,不再孤身一人。
向着北方,向着黑渊的心脏,向着那个从未露面、高高在上的真正主使——
并肩赴死,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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