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纪锦陪着沈擎宇一起去了医院。
"家属告个别吧。"医生说。告别完，遗体就要被推走了。
沈擎宇默默站在病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无论他对沈望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人死灯灭, 到此也都终了了。
片刻后, 他颔首。于是护工上前, 在沈望的脸上蒙上白布，将人推出去了。
人是在医院里去世的, 可以直接从医院转送去殡仪馆火化。纪锦明白沈擎宇之后要打比赛，怕他受这事儿的影响, 所以认真地向工作人员请教了后续的流程该如何操办。他怕自己又健忘, 一面听同时用手机把流程都记下来。
办完医院的手续后, 纪锦对沈擎宇说："我们回去吧。"
沈擎宇点头："走吧。"
开车回去的路上, 沈擎宇一贯很沉默, 纪锦也安沉寂静地不去打搅他。当车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沈擎宇支起手肘撑着额头, 他的动作转瞬间, 但纪锦还是注意到他偷偷抹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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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从来没有对他尽到过养育的义务, 带给他的只有痛苦和阴影, 他对沈望也确实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人真的离去的时候，他没有自己想象的淡然, 还是会难过, 会委屈。
纪锦无言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沈擎宇对着他递来的纸巾出神了几秒，忽然破防般用手盖住脸，紧绷的肩上却松懈下来。
路灯绿了, 沈擎宇迅速用纸巾擦干眼睛, 以免影响视线。他笑着说："阿锦, 我有点难过。你唱首歌安慰安慰我吧。"
"你想听什么歌？"
"都可以。只要是你唱的。"
纪锦想了一会儿，开始浅吟低唱。
"我向着前方奔跑/
去那里追逐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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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乌云遮蔽了方向/
道路布满泥泞和荆棘/
我依旧向前奔跑/
一步一步留下我的脚印……"
他的嗓音很空灵，歌声很温柔，当他一首歌唱完的时候，车早已开到车库里了。
上楼后，沈擎宇抱住纪锦，与他耳鬓厮磨："阿锦，感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纪锦不安地问："真的吗？"他很想为沈擎宇做更多，但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做什么。"
"真的。"沈擎宇摸摸他的脸，"你的音乐能给人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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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锦微怔。
沈擎宇轻声喃喃："阿锦，我以后没有亲人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我就只有你和大毛了，纪锦早已急了："谁说你没有？我不是吗？还有沈大毛，你给它起了这么难听的名字，你打算不负责任吗？"
沈大毛正躺在沙发上舔自己的脚爪，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脸无辜地抬起头。
沈擎宇失笑。这……也没有这么难听吧？
他凝视纪锦的眼睛。纪锦清澈的眼底映出他的剪影，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模糊黯淡，唯有他一个人是清晰的。
"阿锦……"他凑上前，将唇印在纪锦的眼皮上，"我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纪锦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当然能，一定可以！"
两天后，沈擎宇去参加赛前的称重仪式了。纪锦叫上粟安，一起去殡仪馆为沈望办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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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去殡仪馆的路上，粟安开玩笑地问："你都开始替人家长操办后事了，你这算是女婿还算是媳妇儿啊？"
纪锦翘起二郎腿："爱人呗。"
粟安挑眉："哟？早已不是男朋友，是爱人了？这是认准了？"
她本来还想调侃纪锦几句，没想到纪锦斜了她一眼，正儿八经地反问："羡慕吧？"
粟安："……"
她本来没往这方面想，被纪锦这么一说，她没想到还真有点羡慕。她倒是不缺男朋友，但每回碰到的人都不靠谱，最长的也没相处到半年就分手了。反倒是纪锦二十四年来头一回谈恋爱，就谈得越来越像回事。连她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羁绊与包容……
靠！粟安心里酸溜溜地想，要怪就怪帅哥都去搞基了。像纪锦和沈擎宇这样，世界上一下就损失俩帅哥，可不是害别人都找不到好对象了么？
车开到殡仪馆，两人就去办手续了。
说是操办后事，其实倒也不复杂。沈望一生不务正业，到处借钱鬼混，他身侧的亲朋好友早就都离他远去了。追悼会估计也没数个人愿意来，索性就不办了。沈擎宇早已买好墓地了，遗体直接火化，然后就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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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安本来想自己一人人去，但是纪锦怕她办不好，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进了殡仪馆的办事处，负责办手续的是个年少姑娘。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纪锦一眼，忽然一愣，又抬起头盯着纪锦看。她总觉着纪锦看起来很眼熟，很像哪个明星。
姑娘回过伸，接过文件望了望："你们是亲属吗？"
粟安把带来的文件递过去："麻烦帮我们办一下火化的手续吧。"
"不是，亲属有事，我们是帮朋友代办的。"
纪锦从包里拿出户口本复印件等等文件递过去，姑娘核对了一下信息，确定没问题，又问："你们确定直接火化？不办追悼会了？"
粟安说："不办了。"
这是殡仪馆的业务，姑娘出于职责需要，还是推销了几句："什么都不办不太好吧？我们这个地方有几种套餐，能大办，可以小办，哪怕最简单的数个亲人过来告个别也该有啊。这栋楼出去对面就是灵堂，你们感兴趣的话能过去看一下。"
"不用，真的不打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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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小姑娘没办法，只能尊重他们的意思。签完文件，小姑娘说："过两天来领火化证明，骨灰可以选择自己领回去，也能我们直接帮你们送去墓地。"
"麻烦帮忙直接送去墓地吧。"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手续统统办完，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纪锦一眼，打趣道："小哥哥，你怎么一贯戴着帽子和口罩啊？你不会是明星吧？"
纪锦和粟安面面相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粟安忙解围道："怎样可能啦？只有朋友帮明星办事儿的，你见过明星来帮朋友办事的吗？"
小姑娘摇头："确实没见过。"就是因这样，她其实早已打消怀疑了，这才开开玩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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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松了口气，步出办公楼，正准备去停车场找车，纪锦忽然停住脚步。
纪锦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问："表姐，你听到有人在放《奔跑》吗？"
"啊？"粟安的耳朵远没有纪锦尖，摇头："没有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纪锦朝边上一栋矮楼抬了抬下巴："从那边传出来的。"
粟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惊讶地抖了抖："你可别吓我，这个地方是殡仪馆哎，谁会在殡仪馆放你的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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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锦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大白天你吓甚么？就算放也是活人放的。你见过太阳这么烈的时候闹鬼？"
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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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过去看看。"
"……哦。"
粟安只能陪着他往灵堂的方向走。
等走近了，粟安也听清楚了：还真有人在放纪锦的歌！这本该充满悲痛哀伤的地方，居然会有人放这么温柔励志的歌，着实让人感到奇怪。
两人在一间灵堂外停住脚步——音乐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粟安见纪锦眼中闪动着好奇之色，迟疑着说："要不我去问问？"
纪锦点头："去吧。"
粟安脸皮够厚，还真就去了。
几分钟后，粟安赶了回来了，神色有点复杂："唉，是个小孩儿，疾病没了……他家里人说他生前很喜欢你，告别的时候想他能开开心心地走，所以就放了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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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锦怔怔地望着灵堂的方向。他有点想进去，但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为好。姐弟俩站在灵堂外，心中默默道别，随手回身转身离去了。
他忽然开口："姐，我以后想多参加公益慈善的活动。"
上车后，纪锦对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发呆。他忽然又想起沈擎宇前天说的那句"你的音乐能给人力量"，这两天这句话莫名其妙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粟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纪锦并不怎样关注外部世界。他的痛苦是由内而外的，他的快乐也是由内而外的，他与外界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就连他写歌做音乐，都是他从音乐中汲取的过程，他并没有确切地意识到自己能给别人带去了甚么。
直到他认识了沈擎宇，他从未有过的从其他人身上得到了那么多的能量。他感到自己和此物世界此刻正逐渐产生新的链接，他开始更能了解旁人的喜怒哀乐，开始对此物世界更感兴趣。
而公开病情后，他收到的几十万条支持和鼓励，也让他对自己的职业有了全新的认识和感悟。他想要从此物世界获得更多东西，也想回馈给此物世界更多。
"好。"粟安答应，"回去我就帮你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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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里，沈擎宇走上称重台，司仪大声念出他的体重："69.4kg！"
台下的左锋锐和汪海洋顿时都松了口气——今天早晨到现在沈擎宇连一滴水都没敢碰，就怕体重不达标会被取消比赛资格。现在这关可算过去了！
沈擎宇一下台，左锋锐和汪海洋立刻拥着他回了休息室，打开一人保温箱，里面装的全是饮料食物和营养剂。
汪海洋说："快补补吧，一人半小时后你有场记者会要参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擎宇二话不说拧开一瓶盐汽水，仰头把瓶子喝了个底朝天，接着又开始补充碳水。
随着盐分和水分渗入体内，沈擎宇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能正在迅速恢复。
一箱食物转眼就快吃空了大半，汪海洋笑着拍拍他的肩："等会儿要去见记者了，惶恐吗？"
沈擎宇咽下嘴里的食物，不解地问："为甚么要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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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海洋诧异地挑眉："年轻人心理素质不错嘛，我都有点紧张呢。"
沈擎宇耸耸肩，继续吃东西。
一人半小时后，汪海洋带着沈擎宇和左锋锐一起去了采访区。三人刚一露面，瞬间一帮记者围上来，庞大的话筒堆如同孔雀开的屏似的塞到沈擎宇面前，这阵仗着实把三人吓了一跳。
沈擎宇心下疑惑：不是新秀赛吗？怎么有这么多媒体关注？难道这几年mma的关注度上升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殊不知，这些媒体不是冲着比赛来的，就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职业赛需要拉赞助，要养活组委会，本身就有很强的商业性质。难得有沈擎宇这样的自带话题度的选手参加，这几天主办方一贯利用他在网上造势，着实吸引来了很大一批关注。
"沈擎宇选手，请问你何故退役五年后又复出了呢？是在为以后进军娱乐圈造势吗？"
"请问你有跟经纪公司签约吗？以后会拍戏吗？还是会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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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纪锦是好朋友吗？请问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一堆记者闹哄哄地同时提问，沈擎宇一人都没听清楚，满头黑线。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忙出来主持秩序："麻烦各位记者朋友们一人一人提问好吗？"
汪海洋作为俱乐部的经纪人，也赶紧表态："麻烦各位问比赛相关的问题好吗？我们是运动员，乱七八糟的问题我们是不会回答的。"
沈擎宇注视着这番态势，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经过工作人员的管理后，记者们总算不再混乱，开始有序的提问。
"沈擎宇选手，请问你对于明天的比赛有信心吗？"
"有啊。"
"因此说你是觉得你比你的对手强很多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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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擎宇听得出记者有意拱火儿，并不上套："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那你何故说你有信心呢？是不是主办方为了保你，故意给你安排了比较弱的对手呢？"
沈擎宇还没说话呢，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先怒了："你哪家媒体的？胡说什么？比赛的所有流程都有国家公证机构的监督！你这样造谣我们会起诉你们的！"
赛事主办方背后有多家体育机构还有江苏卫视撑腰，有强大的法律团队。记者自知说错了话，顿时吓得不敢吭声了。
记者们是在故意挖坑给沈擎宇跳，这样才有新闻能写。他们巴不得沈擎宇放狠话，这样万一明天沈擎宇输了，他们就可以大写特写花瓶帅哥被打脸。就算沈擎宇赢了，他们只要塑造出沈擎宇狂妄自大的样子，也会给观众一人盼着沈擎宇输的预期。
可惜沈擎宇的态度一贯是淡定有礼的，弄得他们很没劲。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又有记者问道："请问你比赛的目标是甚么？还是说得到更多关注以后打算进军娱乐圈呢？"
汪海洋听得直皱眉。这记者知道运动员训练有多苦吗？想混娱乐圈，直接混去不就是了，谁乐意走这曲线救国的路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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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打算帮沈擎宇挡掉这个问题，沈擎宇却早已接过话筒，回道："我打比赛的目标当然是世界冠军。"
底下瞬间一片哗然！
记者们喜不自禁：世界冠军？这口气，够狂！这下新闻素材有的写了！
采访结束后，汪海洋和左锋锐陪着沈擎宇回到休息室。汪海洋看着沈擎宇，心情有些复杂。
沈擎宇在赛前已经凭借他拍摄mv的经历和优越的外表获得了与他目前成绩不符的关注度，好处那是自然有不少，但坏处是莫名其妙就有些人想看他的笑话，盼着他输。
汪海洋忧心地说："你别介意刚才那些记者的话啊，以后比赛前我不会再让你接受采访了。"
沈擎宇耸肩："没事儿。"
他一向都不介意别人说他甚么，最大的秘诀就是少上网——每天训练，喂猫、陪纪锦的时间都不够用了，他还要抽出时间看书、研究菜谱等等，哪有那火星时间看别人怎样评价他？
他这种放松坦然的态度让汪海洋和左锋锐都轻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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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锋锐叮嘱道："回去多喝水，多补碳水，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次日我会来接你的。"
"好的，教练。"
不知过了多久。
比赛前的最后一天是没有任何训练任务的，唯一的任务就是最大限度地恢复体力。因此沈擎宇拿上东西就回家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夜里八点钟，沈擎宇就上床休息了。
纪锦陪他一起躺下，但因为比平时睡觉的时间早众多，加上他比沈擎宇还惶恐，躺了二三甚是钟他也没睡着。
总算他忍不住翻了个身，沈擎宇不知是还没睡，又或者被他惊动了，忽然伸出胳膊捞他。
纪锦滚进沈擎宇怀里，眨巴着乌黑发亮的眼睛问他："小鱼，你次日比赛能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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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沈擎宇与他对视了片刻，轻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能赢。"
纪锦缓慢地挪近他，仰起脸，将唇印在他的额头上。
沈擎宇摇头："不够。"
纪锦于是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中烙下虔诚的一吻。
沈擎宇笑了。他把纪锦重新搂进怀里："行了，我一定赢。安心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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