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刘惟简
"老奴刘惟简恭问少主无恙！"
穿着窄袖紫袍，腰配宝剑，鬓发已经衰白的内臣，恭恭敬敬的跪在赵煦面前，用力的磕了一人头。
赵煦端坐着，静静的注视着此物跪在他面前的老内臣。
平静、坦然的接受了对方的大礼！
此物老内臣，的确有资格在赵煦面前，自称‘老奴’。
因为他是先帝留给赵煦的父皇，赵煦的父皇又留给他的内臣。
赵煦看着这个老内臣，就想起了，上上辈子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那个时候，这个老内臣，早已老的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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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背弯腰，牙齿都早已松掉了。
但他回到汴京后，坚持每日早晚，到赵煦面前请安。
赵煦亲政之初，还不明白，谁会忠诚于他，谁又值得信任的时候。
是眼下此物老内臣，第一个向赵煦提供了一份信得过的大臣名单。
由此奠定了绍圣绍述的基础。
可惜，此物老内臣，在赵煦大权在握后，就早已去世。
他没有注意到，赵煦的功业，也没有注意到，大宋的军旗，插过横山，插到天都山，将八百里瀚海化作大宋天险的那一天。
心中唏嘘了一声，赵煦就对身旁的冯景吩咐："快将老钤辖扶起来！"
刘惟简曾代表天子，跟随郭逵南征，为南征大军走马承受公事，也曾在永乐城战败后，受命接应各路退回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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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称他一句钤辖是可以的。
刘惟简叩首再拜，没有要冯景搀扶，就站了起来，对赵煦道："老奴近日来，受圣人差遣，于德妃阁处奔走，未能来少主驾前请安，死罪！死罪！"
赵煦微笑了一声，追问道："五娘情况如何了？"
"启奏殿下，公主已是大好了，财物太医言，再吃三日药，当可痊愈！"
赵煦摆在心来，道："如此便好！"
"老钤辖从福宁殿来，可去视问过父皇圣体？"赵煦又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奏知殿下！老奴出德妃阁后，本欲去御前恭问主上圣躬，至右昭庆门下，遇上御药梁从政，梁从政告老奴言：宰执已入福宁殿！老奴不敢惊扰宰执奏事，故是在昭庆门外候宰执等出殿，至巳时一刻，也未见宰执等出殿……"
"老奴问了梁从政，才知宰执们递了札子，乞见太后、皇后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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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惟简恭恭敬敬，认认真真的回答赵煦的问题，没有丝毫，因赵煦的年纪小就轻视他、轻慢他的问题。
"梁从政……"赵煦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心里摆了摆手。
比之赵煦亲政后就去世的刘惟简。
梁从政的寿命就长多了。
可他也倒霉在这个地方。
赵煦在九百年后的史书上，注意到过此物未来他身侧的大貂铛的结局。
梁从政在赵煦暴毙后，企图和章惇联手，拥立赵煦的胞弟，却没有坳过向皇后。
自然，赵佶登基后不可能放过他。
章惇流窜雷州，梁从政贬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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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带着赵煦彼傻弟弟，也跟着倒霉，闹出了所谓的‘蔡王大逆案’。
"蠢货！"赵煦在心中，评价了一句。
内相和宰相联手，却被一人住在深宫的太后，轻松制服。
这只能说明，梁从政和章惇谋事不密。
肯定是走漏了风声，叫人察觉到了异常。
因此，被先发制人了，梁从政、章惇肯定都在动手前就被控制了。
用心想想，他们两个的性格，似乎也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就像章惇，喜欢招摇，非常高调。
脾气又大，性子也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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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岁的宰相了，还和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
入仕几十年，就得罪了几十年的人。
旧党、新党，能开罪的都被他开罪了一遍。
也就是赵煦能用他，换一人人，早把此物福建的犟相公，丢去崖州钓鱼了。
梁从政呢，一直在深宫，没有甚么出外的经历，除了点满了宫斗技能外，并没有甚么别的天赋。
这两个人要是能成事，那才叫怪了。
将梁从政抛在脑后，赵煦追问道："髃臣们可是要禀报开宝寺失火的事情？"
刘惟简依旧是恭恭敬敬的点头。
他此物人，能力或许欠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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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尽管是赵煦这一系的老内臣，但始终没有独当一面过。
但，他好就好在对主上足够忠心，好就好在，对主上足够恭敬。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未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刘惟简都是这样，没有变过。
"老钤辖可听到过甚么议论？"赵煦依旧是平静的问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惟简眼中总算闪过一丝诧异。
八岁多的少主，当天表现的太特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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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过平静，也太过镇定了。
根本不似孩子。
反而像是一人沉浸权术多年的成年人，一位执掌大权，杀生予夺的君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但，主上家的事情，刘惟简知道，自己不该发表任何意见，也不该有任何评价。
因此，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如同当年在先帝面前，过去在官家面前一样，缓慢地的，平铺直述的陈述着他所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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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老奴听梁从政言：开宝寺失火，资善堂两位直讲葬身火海，宰执不敢擅专，也不敢以此惊扰主上清静，是故才要面奏两宫！"
"老奴走之前，听人说，两宫闻而大怒，以为开宝寺失火，乃是僧人持戒不严之故，以命宰臣举荐有道高僧，除为开宝寺主持，以严肃佛门清规戒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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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静静地听完，他没有任何意外。
这确实是高太后和向皇后了，能做出的事情。
上上辈子，虽然高太后，笼罩在赵煦头顶，让他呼吸不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辗转反侧，日夜难安。
但，那并非高太后有多么厉害，多么可怕。
纯粹是权力的加持！
也纯粹是，赵煦自己出于恐惧害怕，产生的心理效应。
赵煦如今早已明白，高太后，不是武则天，也不是章献明肃，甚至还不如已故的慈圣光献。
最起码，慈圣光献，有自己的主见。
高太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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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诸事，在赵煦脑海中一闪而过。
朝令夕改！
听风就是雨！
这就是赵煦对元祐时代，已经晋升为太皇太后的高太后的评价。
也是赵煦上上辈子亲政后，得以迅速掌握权力，并将元祐旧党，一网打尽，全数赶出朝堂的原因所在。
"所以，太母与母后，最终选了哪位高僧？"赵煦用了一点戏谑的口吻问着。
"老奴听说，好像是传法院的一位番僧，唤作金总持……"
"金总持吗？"赵煦抿了抿嘴唇，脑海中回闪过一人画面。
"陛下，此乃贫僧译定之真经，乞请陛下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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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经书，被引见司的军头，送到了赵煦御前。
赵煦低下头，看到了封皮上的名字。
《频那夜迦经》！
再看封皮上贴着的贴黄介绍：此大圣欢喜天之秘法真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能给小孩子看的东西吗？
赵煦当即扣下，不许外传，自己带回后宫用心研究、参悟。
那是自然，那位金总持，的确是有道高僧，佛法修持精深。
想到这里，赵煦就微微摇晃了一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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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九百年后，在史书上看过的一些东西。
密教高僧，也是高僧！
将来，或许可堪一用！
于是，赵煦霍然起身来，走到放着笔墨的案前，提起笔，沾了沾墨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走到他床前的一块屏风前，提笔在这屏风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番僧金总持。
这是赵官家们的习惯。
等到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东西的名称，在屏风出现到第三次的时候。
遇到有用的人或者事情，就会在自己御前起居的屏风上，写下他的名字或者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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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提拔他或者命人去调查了。
这是一个用来选拔人才，或者了解地方情况的工具。
也是无可奈何下的权宜之计。
皇帝精力有限。
以赵煦为例，上上辈子他已经算勤政的了。
可众多时候，他连三省有司的主管官员的名字也记不齐。
而大宋天下，二十四路，14府，238州，37军，4监，1126县。
共计有文臣京朝官，将近2800人。武臣诸司正副使以上1100余人。
扣掉外戚、宗室挂职的，也依然是一个无比庞大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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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可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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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惟简和冯景，在赵煦提笔的时候，就早已低下头，注视着内寝的地板了。
等赵煦写完，走赶了回来，他们才敢抬头。
赵煦走回刘惟简面前，看着这位老内臣，只是淡淡的说："开宝寺被火，两位直讲不幸死于火场，老钤辖若是得空，就替我去两位直讲家里看看，若他们家中有困难，便帮助一下，不要叫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这是赵煦现在唯一能替那两位直讲做的事情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不能查，也查不了。
甚至连这个念头与想法也不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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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不上称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开宝寺火灾就是如此。
无论是意外，还是有人纵火。
这个事情，都只能如此处理。
"老奴知道了！"刘惟简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给赵煦磕了一人头。
看的在赵煦身侧的冯景，眼中艳羡不已。
在这个世界，哪怕是当奴婢。
也是要讲资格、排资序的。
冯景很清楚，在这大内皇城，有资格给延安郡王磕头，自称老奴，呼为少主的内臣，恐怕加起来，也只不过十指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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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福宁殿前，有左右昭庆门。
不知过了多久。
PS，不要将深宫里的太后皇后想的太厉害，不是每一人太后都是武则天、慈禧。高滔滔明显就不是-0-，为甚么这么说，看蔡确被贬经过就明白了-0-，堪称北宋版袭杀苏莱曼尼，让事态陷入不可调和的漩涡，吓得旧党里的激进派都直呼太激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还是旧党立场的记载，换新党立场，哲宗就几乎要废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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