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蔡确陛辞荐元老
新君即位，是大内宫城警备最森严的时候。
从内东门向里，几乎每一道门禁下，都有着大将带甲坐镇。
而在内东门外，宰执大臣，也都留宿皇城。
自然，这也是禁中消息，流通的最快的时候。
众多事情，甚至都不需要过夜，就早已到了皇城之中的群臣耳中。
"陛下真乃仁恕之君也！"皇城内，留宿的勋臣宗室们，都是露出了神往之色。
上一人仁恕天子，乃是仁庙。
仁庙在位，那是所有人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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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庙为政宽和，待臣下以仁恕为先，对勋臣外戚以宽厚为本。
轻易不罪大臣，轻易不罚宗室。
哪怕是臣子们说了让其不喜欢的话，他也最多在宫里面自己生一下闷气，很少会一贯记恨。
他也很少自己一人人做决策。
总是要召集宰臣一起商议，在充分讨论和得到朝野支持后，他才会施行一些政策和法令。
最重要的是：没有市易法，更没有均输法这些让人讨厌的东西。
那个时候，大家伙多快活啊！
如今，若是再来一个仁庙……
便是告罪在家的王珪，在听说了传说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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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恕好啊！"他靠在椅子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摆在。
"宽仁好啊！"
他是庆历二年的榜眼，在仁庙治下，为官几近二十年。
所以，他很清楚，仁庙时代的政治风气是什么样子的？
上下和睦，朝野无事。
大臣们再怎么过分，那位天子都是笑眯眯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据说，便是连北虏，也为仁庙的宽仁治政深深折服。
北虏贼酋，甚至迄今都会在仁庙每年的忌日，在宫中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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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驾崩之日，哀至燕地，千里为之恸哭。
如今又一个仁恕天子在位，王珪觉着，自己该是能全身而退的。
至少，保住宰相体面，是没有问题的。
说不定，还能保全自己的全部头衔！
然而……
王珪不明白的是——正是因此，御史台上下，都早已被打了鸡血了。
既然是仁恕天子在位。
那么御史台过分一点，也不会有事，对吧！？
想想皇佑、嘉佑的前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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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把宰相和执政们，骂成司马懿在世，王莽复生。
他们也屁事没有，了不起出去转几年又赶了回来了。
因此，御史台的御史们，连夜修改自己的弹章。
每个人都觉着，自己之前的措辞，还是太温和了些。
如此温和的文字，若是递了上去，岂不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当然了，这些弹章并不会立马递上去。
因，如今正是国丧期间。
依制度，除非军国大事，通见司一概不会通传。
只有过了第一人七天，群臣劝慰新君，并劝慰太皇太后、皇太后之后，通见司才会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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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个时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才会带着新君，在大内迎阳门下，接见群臣，并开始依制度，拒绝群臣请求听政的奏请。
一贯要三次推辞之后，才会开始正式听政。
趁着这段时间，每一人御史，都在极尽可能的在市面上，搜集和打听，有关王珪过去的事情。
恨不得将他小时候在床上尿床的事情也给翻出来。
御史嘛，不就是这样？风闻奏事，就是他们的职责！
况且，大多数人，根本懒得去辨别真伪，听到就写上去。
可从来没有人说，要他们分辨真伪虚实。
那是朝堂诸公和官家的事情！
因此，王珪根本不明白，他正在面对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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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珪更不会明白，因为他自己蠢，说了那样的话，被御史们抓住了把柄。
因此，他反倒成了李宪的挡箭牌——有一人‘阴持两端，不顾大义’的宰相挡在前面。
还有谁会去关注，李宪去年奏报不实那点小事情？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隔日，元丰八年，三月庚子（初七）。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煦醒来的时候，向太后身边的内臣，严守懃就早已在御前的帷幕外等着了。
"大家，太后娘娘，命臣来告知大家：都堂早已集议，因左相告罪在家，闭门不出，拟以右相蔡确为山陵使，即日陛辞，先行前往河南府，为大行皇帝，勘探帝陵、发掘地宫、建造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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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点点头。
蔡确充任山陵使，这就意味着，在王珪基本确定罢相的现在。
蔡确也将在完成山陵使的任务后，定要请郡出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样，朝堂上的三省两府，一下子就空出了两个宰相的位置。
而围绕这两个萝卜坑，必然引发朝野内外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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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更衣吧！"赵煦说道。
立刻就有着女官上前，服侍赵煦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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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女官，有一半是赵煦庆宁宫里的，另外一半，则是向太后亲自在坤宁殿里选的。
都是服侍了向太后十多年，信得过的女官。
趁着天子更衣，严守懃继续按着向太后的嘱咐，与天子汇报着朝堂上的事情："此外，今日三省集议，委任閤门通事舍人宋球，赴北国告哀！"
赵煦嗯了一声。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自澶渊之盟后，辽宋两国，已经大体维系了数十年的和平。
两国交往，也形成了制度和惯例。
不止每年，都会互遣使臣，祝贺彼此君主的新年、圣节，也会彼此祝贺对方的太后、皇后圣节（假如有的话）。
此外，双方还会互相通告彼此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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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帝崩、新帝即位，立后、立太子等等。
在礼数上，两国之间，几乎早已做到了极致！
换上丧服，赵煦接过被递来的竹杖。
持着它，赵煦步出寝殿，然后在御龙直的簇拥下，出了福宁殿。
向太后的仪卫已经在殿前等候了。
赵煦上前，和向太后见了礼。
紧接着母子两人，便坐上了厌翟车，前往大内的迎阳门。
……
迎阳门，在宣佑门以西，后苑以北，位于崇政殿和垂拱殿之间，乃是历代以来，天子新即位，未除服前，召见大臣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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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天子在禁中召见近臣的地方。
此外，此门还是后宫妃嫔们，前往后苑，游山玩水的必经之地。
赵煦和向太后到的时候，迎阳门下的那个小殿里，已经升起了帷幕，也摆好了坐褥。
太皇太后，也坐在了帷幕西侧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太后、大家临殿！"随着一人内臣的高呼。
向太后带着赵煦，从小殿的后门，走了进去。
向太后先带着赵煦，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请了安。
母子两人才坐到了殿内东侧的两张坐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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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坐褥在位置上来说，是一前一后，但彼此挨得很近。
这是赵煦的想法或者说发明。
因为没有先例可循，也因赵煦的发明，让向太后很开心。
所以，假如不出意外的话，今后的两宫时代，这种母子前后安坐听政的方式，就要变成定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换而言之，赵煦再也不用去看大臣屁股了。
母子落座之后，就有着通见司的官员，领着穿着丧服的蔡确，到了迎阳门下。
蔡确一到小殿前，旋即持芴俯首面朝小殿内拜道："臣，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确，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恭问太皇太后圣躬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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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问皇太后圣躬万福！"
"相公免礼！"太皇太后说。
"相公免礼！"向太后也说。
赵煦则轻声道："右相乃朕之肱骨，社稷重臣，不必多礼……来人，给右相赐座！"
帷幕中，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听着，都是满意的点头。
都在心中暗道："六哥真是聪慧！"
"这等召见大臣的仪态和话术，只教了一遍了，就能记住，还能运用如心……"
尤其是赵煦说话的语速和神态，都让两人特别愉悦。
不疾不徐，温润如玉，可堪君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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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外的蔡确，顿首再拜，谢道："陛下隆恩，太皇太后、皇太后垂青，臣感激涕零！"
这才坐到了被一个内臣搬来的瓷墩上，持着玉芴，恭敬的目光投向帷幕之中。
"臣此来，是来与陛下、太皇太后、皇太后拜别的！"蔡确持着玉芴，略有兴奋："都堂三省集议，臣等宰执皆以为，如今既然左相告罪，那么臣身为右相，又受大行皇帝隆恩多年，自当恭为大行皇帝山陵使……"
赵煦在帷幕中听着蔡确的话，内心一阵唏嘘。
上上辈子，蔡确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在王珪死后，死活不肯去当山陵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做了山陵使赶了回来，又死活不肯上表请郡。
而现在，至少在迎阳门下，他是甘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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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赶了回来后，也会依传统请郡。
而这一切，都是因赵煦掌握了主动，提前三天被立储所造成的。
三天，改变了一切。
蔡确不必再去和章惇一起联络燕达逼宫。
没有逼宫，蔡确在太皇太后眼中，就不再是危险的，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人。
又因为王珪事发了，因此，蔡确得以独享定策立储拥立的大功——哪怕他是被动的。
但，这也是功劳。
因此，蔡确才不再抗拒吧？
赵煦在心中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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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那边就已经开始依着传统，问了起来："相公此去为大行皇帝山陵使，未知朝中诸事，可已安排妥当？"
蔡确那里敢在此物事情上代替两宫拿主意？旋即持芴敬拜："启奏太皇太后：此事非臣所可以预闻也！"
不知过了多久。
"此乃人主之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制度，两制以上的大臣以及六部的主管大臣，都只能由天子特旨除授。
无论是三省两府，还是吏部，都无权过问，也不可以过问！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对蔡确的回答，都还算满意，因此对视一眼，点点头，道："老身和皇太后，都不曾临朝，对于髃臣并不了解！"
"右相在朝十余年，为相数年，辅佐大行皇帝，更化国政，推行官制，可知诸位髃臣中，谁可堪军国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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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确再次持芴回道："臣惶恐，岂敢言此？"
"然，若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不以臣卑鄙，臣斗胆请荐一人……"
"嗯？"两宫眼中都露出疑惑。
蔡确持芴敬拜："臣斗胆，愚以为，先朝元老，大行皇帝肱骨之臣，持节建雄军节度使、知河南府、西太一宫使臣韩绛，可当大任！"
"臣万死，荐于皇帝陛下、太皇太后及皇太后！"
因此离开瓷墩，俯首在地。
这下子不止是两宫眼中，都露出精芒。
就连赵煦，也在心中大喊一声好！
这个蔡确，还真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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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啊！难怪世人皆称右相蔡确乃是蔡大嘴！
还真是大嘴吃四方！
蔡确推荐的此物人选，就像子弹一样，打在了赵煦的心坎上。
也打在了两宫的心中。
原因？
在王珪早已注定去职，甚至可能讨不到好的现在。
在蔡确也肯定要出知地方的现在。
以资历，以人望，以对朝野上下的影响力，以在两宫面前的好感度，甚至是以新党和旧党的接受程度来看。
都没有比韩绛更合适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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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和向太后，沉吟了许久后，也被蔡确推荐的人选所心动了。
因为她们想了很久，确实没有想到比韩绛更适合接任宰相的人选。
司马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所以，司马光至少要先做一任东府或者西府执政，才能拜相。
太皇太后倒是想，但司马光从未做过宰执，也从未进过三省两府。
吕公著倒是勉强够资历，可问题是他远在扬州，拜相制书送过去都得差不多二十天，等他入京履职，又要二十几天。
太远了！不适合朝堂现在的需要！
而剩下有资历的人，年纪又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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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叫文太师再度入朝吧？
他都快八十岁了！
而且文太师早已致仕了，再请他回朝主持大局，会让北虏西贼以为大宋无人！
严重影响国际观瞻！
张方平、王拱辰等人也是同样的原因。
剩下的，非新党的，可供两宫选择的人里，就剩下了在河阳府的冯京以及在许州的韩维还有在家荣养的孙固。
冯京，两宫都不太想选。
原因是这个人旧年在京师的时候，名声不算太好，年少的时候还帮人干过骗婚的勾当。
人品上，让两宫不大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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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至于韩维？那是韩绛的弟弟。威望、资序也远不如韩绛！
剩下的孙固，固然让两宫感觉不错。
可问题是孙固在威望上严重不足！
他要是拜了相，几乎不会有人服气！
况且孙固的身体，一直不好，强行推上去，万一死在任上，就要出洋相了。
韩绛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年纪的确有点大。
可偏偏，无论是在赵煦眼里还是两宫眼中，这都是优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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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
一人过渡期的宰相，他要是很年少，万一干的不错，占着萝卜坑怎么办？
……
注：蔡确的名字，反过来念是确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当时福建的方言里，确蔡的发音是一道福建家常菜的名字：壳菜。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谓壳菜，就是蛤蜊，蛤蜊大嘴一张，嘎巴嘎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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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蔡确被时人称为：蔡大嘴、蔡蛤蜊。
嗯这个外号，是大宋名臣刘攽所赠。
刘攽曾协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负责汉史部分。
此物家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当政的宰执取外号或者调侃他们。
况且通常他送出去的外号，因太形象，也太深入人心，会伴随那个人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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