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铜币
"县令又答应放权给你了？"
杜五郎接了薛运娘赶了回来，不得不收心，开始当薛白的幕僚，他首先跟着殷亮学习做事，正在核查郭家的账簿，待薛白把一份士曹的铁匠名单递给他，他不由哀嚎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吕令皓会与你推三阻四一番，拖些时间，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还是好说话的。"薛白接过殷亮递过来的结果看着，"毕竟我目前还没有侵害到他的利益。"
"目前没有，就是以后有喽。"杜五郎一边填着文书，嘴里道："少府，虽然是与我们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才是。"
因做这些事太累了，他连毛笔都不肯好好拿，像是握着筷子一般。
薛白做任何事都专注，看不惯此物样子，懒得理他。
殷亮则是游刃有余，道："吕县令此人，的确不难说话。他在意的是前程利益，疏于治下，一心媚上，也无担当，说白了就是又贪又懒又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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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贪又懒又怕死。"杜五郎道："那不就是我吗？"
尉廨里诸人都笑了笑。
殷亮叹惜道："五郎可会为了让自己能吃穿得更好些，抢尽贫农手里的最后一袋粮。"
"那肯定不会。"
"区别便在这里。"
"那我要是也当了官……"
杜五郎想了想，也想不到那么远，只在心中自警，紧接着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薛白看过目前清点出的郭万金家产列表，有些惊愕。
这仅是在偃师县明面上的部分，就早已不止十五万贯了，何况郭万金还有更多家财在长安、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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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早已提前写信给了杨銛，想必在长安，很可能是由杨国忠负责抄家，利益各方分配，势必会有不止六十万贯进入太府……须知当年朝廷抄任令方，也只抄出了六十万贯。
此事自然是有大功劳，但薛白在公文上把大功劳分润给了殷亮，称是他在盘点账目时发现了郭万金的问题。
他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举荐殷亮为录事……大概等郭涣对田户、户籍重新造册以后吧。
"少府。"
殷亮拿出算盘，道："十五万贯，至少得有五万贯上缴朝廷，这其中或可先拿出三千贯安抚漕工；转运司至少得拿五万贯，杜公才有办法打点，保证这一两年内能履行对漕工的诺言；吕令皓、郭涣则得拿五万贯与各家分润，他们也有要打点的人，最后落在手上的大概在数千贯；剩下的，少府也可得七千余贯，这是给你私人的。"
到最后这句话，他压低了嗓音，里间也只有杜五郎能听到，听得不由咂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少。"薛白道："吕令皓与郭涣算得挺准的。"
"他们确是不小气，但只怕往后免不了要以此要挟少府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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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的却是先给他们，以后再拿赶了回来。"
殷亮道："除此之外，郭万金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产业，大部分都被偃师的豪绅暗中夺了。明面上的，只剩一些田亩，不多，二十余顷。"
"他奴牙行的奴隶清点出来了吗？"
"能过贱入契的，县令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掠来的。"
"还能归家的便安排归家吧，无家可归的交给二娘，会为她们找个好归宿。"
薛白思量着，打算把那二十余顷田也分给手下的伙计们，让他们雇人耕种，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至于分润给他的七千余贯赃款，他还真打算笑纳了，造反是最花财物的。
比如，他承诺给漕工涨工财物，打的就是县署、转运司、圣人的名号，无非也就是让漕工不再唯高崇之命是从，实则还是不容易使唤他们。要培养心腹，还是得花他的财物，才能感念他的恩德。
高崇背后的势力大，在范阳多的是兵马，在河南只需要有个内应也就够了，不需要养死士，走私的利润分点汤汤水水出去也就够了。薛白却不一样，得花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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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人死士，每月五贯，两百人一个月就得花掉上千贯，毕竟是杀头的买卖。这还只是人手的开销，其它各方面要准备的花费更大。
再者，若不能从吕令皓手里把那些粮食拿赶了回来，交易铁石还得用这些钱买粮。
"还有一件事。"殷亮道，"郭府中查抄的铜币都是新的，私铸铜币是肯定的，但全部不知他在何处铸的……"
~~
自从真的有了县官的权力，薛白每天都很忙，旁人或者可以只忙一桩事，他则是每件事都得过问。
忙碌中又过了两日，公孙大娘数个受伤的弟子伤也好了，她便准备动身回郾城，薛白才想起该去送她。
崔祐甫早已走了，杜有邻也开始督运漕粮往长安，杜家姐妹则置了宅院在偃师县做些产业，公孙大娘这一走，崔晙的别宅终于空了下来。
薛白传信给杜妗时，只说需要给郭万金下套，其余的都不管。到现在为止，忙得都没来得及好好与公孙大娘道个谢，的确是失礼了。
出了县城，他遂一路相送，直到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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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长安里，老身与薛郎都受邀了太子与张良娣的喜宴。"公孙大娘道，"当时，我们这些走鸡斗狗的坐在一处。"
"能与公孙大娘并席而坐，是我的荣幸。"
薛白擅于把客气话说得很诚恳。
公孙大娘却是摇头笑着说："当时，旁人看似敬重我们，敬的其实是圣人。实则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斗闷子的，看个乐子罢了。"
"舞乐乃高雅之事。"薛白对此十分确定，道："与斗鸡赌博终究是不同的。"
"可老身从不敢大声说，老身不同于贾昌之流啊。"公孙大娘道，"此番端掉了那掠卖良人的暗宅，老身方敢说一句，平生学剑，不止是为娱人，得谢薛县尉。"
对于他们这种在长安一起哄圣人开心的老熟人而言，称"薛县尉"而不是称"薛郎"，这才是莫大的肯定。
薛白道："是我该称谢。"
"不必谢，县尉让谁来办都是一样的，反而老身是为了十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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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娘大娘目光看去，入目的是李十二娘此刻正与任木兰依依惜别。
~~
"伱在郾城若被人欺负了，写信给我，我带人过去助拳。"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剑术又高，又有师父与师姐妹，反过来说才差不多，你若受欺负了，派人来与我说。"
"哪能啊？我是渠帅。"任木兰道："还有，我替你打听过了，假扮张三娘的事，县尉会担着，你回乡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了。"
李十二娘大仇得报，还得回乡祭祀父母，扬手而去，随公孙大娘登上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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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还得渡过了伊洛河，再向南绕过崇山，沿颖河而下去往郾城。
"我们还会再见的！"任木兰大嚷道。
李十二娘抬起剑挥了挥，作为告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送别之后，任木兰提着刀大步往回走，码头上凡是见过第二面的人她都要打个招呼，为往后当渠帅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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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官，她见过最威风的人就是李三儿，早已在心中立志要当渠帅。
一路转到薛宅，前院里，姜亥正倚在一张躺椅上，由着薛十一郎教他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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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伤好些了吗？"任木兰追问道。
"你莫吵我，我兴许能好得快些。"
"那我找大师父练刀去，他人呢？"
"在县署吧。"
任木兰转头就跑，到了县署的小西门，迎面差点撞上一队人，她停了下来脚步，认出那是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也就是被她杀掉的彼宋励的兄长。
她面不改色，直勾勾地盯着宋勉的脖子。
宋勉却没留意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负手进了县署。
任木兰等了一会才跟进去，直接去捕厅找老凉。
如今薛白又招募了三十个差役，乃是从漕工中挑选的，由薛崭带着。至于齐丑，则重新提为副班头，带原来的差役维持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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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县外大部分事都是这样如常运转，除了走私、以及些许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三十个新的差役不会武艺，也没杀过人，帮忙训练的老凉很不满意，此刻正那教训。
"你们可知此物薛班头看起来不大，手底下已经过了好几条人命了……"
"我也是！"
任木兰马上跑到老凉身侧站定。
哪怕不学刀法，她也愿意学着怎样骂人、管人，最后还能跟着再吃一顿饭。
待训练了一会，任木兰才找到一人机会，偷偷与老凉说了一句。
"彼姓宋的找过来了，不会是看出了点甚么吧？"
那天夜里，她杀了宋励。带着薛白等人从暗宅出来以后，薛白就是让老凉在宋励肩上再补一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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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出个屁，忘了这事便罢。"
~~
尉廨。
宋勉最近还在给兄弟治丧，神情有些憔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似乎很在乎报仇，寒暄了几句之后，还问起高崇之事。
"县尉既没能搜捕到高崇，他可是已不在河南府境内？"
今日其实是薛白请宋勉来的，但也能顺着宋勉的话题说到他想说的事。
"若不在河南府，也许是跟着走私的船北渡黄河，去了河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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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话里有话？"宋勉问道。
薛白并不拐弯抹角，道："县中应该有不少人知道高崇一直在走私。"
"是吗？"
"不知宋先生听说没有，我打算锻造一大批农具？"薛白道："我也不瞒你，就是因我听说高崇走私的铁石要运到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县尉是想收缴了？"
"有一件事很奇怪。"薛白道："都明白郭万金私铸铜币，郭府中查抄出了许多新的铜币，却不知他是在何处铸的。"
说罢，他注视着宋勉。
有件事他已经明白了，是宋勉在陆浑山庄设宴，为高崇引见了韦济，收买了韦济隐瞒走私一事；而宋勉一心报仇，是偃师豪绅中最想除掉高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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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找到郭万金在何处私铸铜币。此事与造武器不同，在河南府就能铸币，从郭家搜出的钱币数量看，当不至于离得太远才对。
因此，薛白有一人猜测。
"县尉到底想说甚么？"宋勉一脸不解。
"我是在想，不知可否用这些新铸的铜钱买下铁石、造农具、开荒地，财物倒是其次，我需要政绩。"
宋勉道："我还是不心领神会县尉在说甚么。"
薛白招了招手，让他俯身近前，小声追问道："我们合作如何？一起铸铜钱。"
宋勉大惊，霍然起身身来，一脸正气，道："私铸铜钱可是大罪，县尉莫非是在说笑？"
"有些人是假朋友，有些人是真朋友。"薛白道，"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真实的交流，你说呢？"
宋勉依旧满脸的震惊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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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轻易就能被看透的人，毕竟那么多年了，王颜暹都没能看透过他。
"县尉也许是误会甚么了，我绝不敢涉此大罪，今日便当县尉是在说笑。"
宋勉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出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一事，回身道："对了，明日是八郎出殡，县尉是否愿意到陆浑山庄相送？"
薛白会意，点了点头，道："好，我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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