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进入角色
次日天明，老凉见薛白无事，方才放心下来。
虽然事前得到过嘱咐，他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郎，你没事吧？我……"
"无妨，都是自己人，你往后可以把自己当作陆浑山庄的人。"
薛白说着，回头目光投向宋勉，问道："宋先生说是吗？"
"县尉与我情如手足，往后便是陆浑山庄的半个主人。"
"说笑了。"
薛白道："还有一件事得拜托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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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无妨。"
"王彦暹身边有个随从王仪，与我的幕僚杜誊有交情，他去找韦府尹状告高崇，如今被扣在了河南府署。"
宋勉与薛白相识之初，痛斥偃师县官商勾结，当时大概未曾想过之后两人要一起私铸铜币。
此时说起这事，便显得有些可笑。
他却是脸色不变，道："我与王县尉是至交，自然不会弃王仪于不顾。但此事……王仪是贱籍，是奴仆。以贱奴之身份告官，却不肯拿出关键的证据，有违唐律。"
薛白道："甚么样的关键证据。"
"账簿。"宋勉道："郭万金的账簿，走私铁石、掠卖良人、贩售铜币的记录都有，王彦暹从暗宅偷的。"
薛白道："由我来劝王仪，让他把这账簿交出来，如何？"
"县尉劝得动他吗？严刑逼供，可是都没能让他把帐簿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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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种忠仆，刑讯没用，我能骗他。"
"好。"宋勉总算在薛白面前放开了些，笑着说："我替你备粮，伱替我拿回账簿。"
"一言为定。"
两人有说有笑，一道转身离去陆浑山庄，回偃师县去。
~~
偃师县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励出殡，吕令皓虽然没去，但也派人表示了一县之主的慰问。
他与宋家关系也不错，但偃师县的高门大户并不仅一人宋家，相比而言，宋家的底蕴显然不如大姓世族，吕令皓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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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未想到，上任县尉王彦暹与宋勉走得近，现任县尉薛白也是。
当得知薛白又去了陆浑山庄，吕令皓便感慨道："个人交情再好有何用？须知人情如纸啊。"
郭涣道："县尉是年少人嘛，难免天真了些。"
说话间，他已把一份粮册递过去。
"明府且看，把高崇征收的三万石粮记上，账面的亏损便平了，另外还余出七千余石。"
"好，祥瑞、酒器准备好了便送往京城。"
近来偃师县虽然发生了些许让人心烦的事，又是杀人又是放火，但一点都没有耽误吕令皓做正事。
他真是不太心领神会薛白、高崇火拼到那种程度有何意义？与其拼命争夺一县之权，同样的心思放在打点关系上，刺史、太守都当得。
年礼才是真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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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进，一手出，本县实则也没留下多少啊。"商议过大事，吕令皓感慨着才想起来，道："对了，说到这三万石粮，薛白到底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不是孙垣招供？他主事户曹多年，明白此事不奇怪。"
"本县派人到牢里问过了，他说他没招过。"
"他不敢承认罢了。"郭涣追问道："明府可是有何疑虑？"
"元义衡身为我的幕僚，那夜好像与薛白走得近了……"
话到这个地方，薛白已从陆浑山庄赶了回来，到令廨求见。
吕令皓摇头道："必又是来讨要财物粮，说甚铸造农具用，得寸进尺，不把本县放在眼里。"
他已放权给了薛白三次，此番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吩咐道："便说本县在忙，不见。"
"县尊，县尉是与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一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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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令皓与郭涣对视一眼，不由疑惑道："宋勉惯爱自命清高，但以往与王彦暹来往，从不到县署为王彦暹说话，今日来该不会是？"
郭涣道："明府一见便知。"
"让他们进来。"
……
薛白做事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劲在身上，今日正如所料是来讨粮食的。
吕令皓平账之后虽还有剩下七千石，但已视这粮食是他的了，根本就没想过要给薛白五千石粮。
"这是县里的粮，是吏员差役的俸禄，是百姓的口粮，不是给薛县尉立功的筹码。"
宋勉道："薛县尉考虑得妥当，高崇走私铁石一事还是得大事化小，以县署名义购下这一批铁石，方好遮掩。否则惹得那些强人不快了，揭破出去，如何是好？"
"五千石粮，都够五百人吃一年了。"吕令皓道："这可不是小事，拿县里的粮食换铁石，万万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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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立马便听出，吕令皓不像看起来那么糊涂，众多事他分明心里清楚。
宋勉道："县令既知此非小事，可想过，高崇早已拿了对方好几批货，这一年的粮食若不给。万一对方不肯空手而归，如何是好？"
吕令皓正色道："本县岂惧这些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样吧，由宋家出钱，买下这批粮食可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吕令皓无可奈何，感叹道："县署里铸农具，如何能让宋家出钱？"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终究还是得看宋家的面子，毕竟宋家与河南尹以及更多重臣相交匪浅，因此答应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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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黑暗的地牢里，高崇正抬头注视着石板盖边透出的隐隐一点缝隙，心里满是对自由的向往。
就好比樊牢，当年在怀州当捉不良帅，不见得有多自在，该说是处处受气。但自从刁丙、刁庚兄弟抗税杀人，被他私放了，樊牢反而如困鸟出笼。
他不在乎丢了官职，想的是只要能脱身去找义弟，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高崇认为他脱身的机会就在樊牢身上。
薛白痴心幻想，竟想接手他偌大的生意，却不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肯定是接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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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吕令皓必然把那三万石粮吞了，一斗都不可能给出来。到时刁丙带着铁石来，要兑现那一年的粮食，薛白根本拿不出来，唯有让他出面去安抚刁家兄弟。
交易的地方必然在走私船上，他最为熟悉，而他只需要承诺刁家兄弟，高尚能够给三倍的粮食，足以让刁家兄弟帮忙杀掉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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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着这些，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崇每一刻都觉得自己要疯了，偶尔还联想到，哪怕让薛白来烙自己几下，也好过这种黑暗中的苦闷等待。
忽然，那石盖板动了，他不可抑制地也兴奋起来，紧紧盯着它。
好一会，才有人举着火把下来。那火把很亮，像太阳一样耀眼，却不能像太阳一样照亮每一寸黑暗。
高崇眯着眼，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薛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有些眼熟。
不等高崇认出这人，对方怒吼一声，冲上前来，给了他一鞭。
"啪！"
高崇狞笑起来，他早已不怕痛了。
"王仪？你个贱奴，你总算让本县丞高看你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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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仪再度狠狠挥鞭，直抽得高崇皮开肉绽。
"再……再来啊。"高崇发了狂，"你怎样一点劲都没有，哈哈，不痛。"
"啪！"
末了，薛白拉过王仪，道："来日方长，你先去把账簿拿出来，让我的人抄录一份，我要送给宋勉……"
"你说什么？！"高崇忽然叫道："你方才说谁？"
"宋勉。"薛白淡淡问道："有何问题？"
"你，你明白了什么？"
高崇这才失态了。
薛白的两句话，比鞭笞更让他惊讶、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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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情形，王仪方有了些报仇的快感，重重往高崇容颜上啐了一口，先带人去拿账簿。
地牢中，薛白点亮了几盏油灯，方便看清高崇神情的变化。
火炉也被点起来，烙铁放到火里烧着。
"我发现，你一贯在轻视我，你觉着你能做事我做不了，是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怎样知道的？你不应该知道……"
"托你的福，吕令皓、宋之悌等人都对我很好。"薛白道："他们也需要有人代替你做些脏事，我能做，自然就明白了。"
"你，你做不了，你没有我的实力。"
"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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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中，烟气缭绕。
"你能说理由，但不要妄下定论，显得狂妄无知。"薛白道："还有，幸会像还没有习惯，我才是反贼。"
"啖狗肠！"
"记住，我是反贼，你是反贼的狗腿子。我与你主子是一个性质的，不是与你一人性质的，心领神会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就是一人在长安荡妇裙子里啖尿的狗面首，你也配与府君相提……"
"嗞——"
好一会，薛白把烙铁丢到火炉里，心知今天对高崇的心理施压早已够了。
"闲话少叙，聊聊樊牢，聊聊刁丙、刁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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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高崇瞳孔一震，惊诧万分。
薛白这么快查到樊牢，相当于把他逃出生天的梦都击碎了。
"樊牢以前是怀州的捉不良帅，他祖上也是显赫过的，但他阿翁、阿爷都是旁支庶出，家道中落，青年时连饭都吃不起。好在他高大魁梧，又识得字，得贵人赏识，到了怀州当了差役，后来还当了班头。"
"刁丙就是个种田的，他和骊山刺驾的刘化，是同一人地方的人。他们认不认识我不明白，但开元中旱灾后那几年，他们闹得凶，一点一点地成了亡命徒……"
~~
刁丙重重咬了一口胡饼，抬头看去，已能望到极远处的偃师县城。
大雪天里，他脚下穿的却是一双茅草编成的鞋。
这与他有钱没钱无关，是习惯。其实他的包袱里还有一双鹿皮大靴，但从小就节省惯了，走远途他舍不得磨了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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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一年比一年寒了，到了腊月，黄河不会结冰吧？"
"阿兄管得真多。"刁庚道，"怎地，黄河结冰了你还想回老家去看一眼不成？"
"我就是奇怪，高崇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赶紧跑回河北，留下来等这一批铁石，怪哩。"刁丙道："我听说河北不太缺铁，高尚牵头让我们做这生意，为的是让弟兄们多赚一条活路，高崇没理由等的。"
刁庚道："这不说明高县丞仗义？不把这一年的口粮给大伙儿，他不肯走。换我，我也是这般。"
"我听说，高崇这次出事，牵扯到刘化刺杀皇帝的事，罪名可不小。"
"阿兄，你从哪听得这么多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过关卡的时候听的，早与你说了，平日多打听才能多长见识。"刁丙道："没想到刘家那小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刺杀皇帝，真有胆气。"
"我真服他了，是个人物，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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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气。"
话题绕远了，刁丙追问道："住处安排好了？我们的车马可多。"
"那是自然安排好了，就在伊洛河南边不远有个小庄子，住得下。"
刁丙道："你再进城一趟。找到高崇，与他约定好交易的时间，但莫告诉他我们在何处。"
刁庚道："阿兄信不过他？"
刁丙道："我怕出事。"
说罢，他也休息好了，赶着沉重的骡车继续行路。
车辙很深，载的货物显然很贵重，而草鞋踏过雪地，隐隐显得有些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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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师县城里，任木兰正保护着王仪去找证据，他们背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她现在完全是假小子的打扮了，头上带了个幞头，一身黑衣，腰间挎着把短刀，怎样看往后都可能成为一人无赖，说好听点叫"游侠儿"。
不知过了多久。
这模样看得王仪直皱眉，他本以为这批孩子能有更光鲜的前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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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仪哥，你把证据放在哪了？"
王仪不说，只道："随我走便是。"
那本账簿是王彦暹用命换来的，连韦济让他拿出来，他都不肯，要求韦济先带人到偃师拿下李三儿。
也是因此，当时韦济以各种言语推托，让王仪起了疑心，怀疑到这位素有清誉的河南府尹竟也并不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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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失望之情，王仪已无法言述。
想着这些，他们往暗宅的方向走去，等再抬头一看，前方便是兴福寺。
任木兰曾经在养病坊住过，颇为排斥这个地方，平时也不常来，跟着王仪进去时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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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愿恩师以无上佛法庇护四位施主，还请把刀剑摆在。"
任木兰只好放下短刀，进了佛塔第三层中的一个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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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小窗透进来，金灿灿，竟显出些佛法的神圣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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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念叨着，目光看去，小老僧已经只成了盛放在金帛上的几块灰色小石头，不由道："你死后，你的师兄弟们都掉进钱眼里了。"
王仪伸手，在摆放舍利子的桌案下方摸了一会，摸出一本账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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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木兰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回头挥扬手，道："多谢小老僧保佑，账簿没被坏人找到。"
……
王仪紧紧攥着账簿，将它交给薛白前犹有些不安，遂找机会问了任木兰几句话。
"你说，薛县尉为何留着高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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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任木兰理所那是自然道："交给朝廷，也许就被朝廷放了。"
"但，他行事，与我所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
"那他能为王县尉报仇不就好吗？你不解气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任木兰道："那不就是了。"
被她这么一说，王仪根本没有解惑，反而连原本有的隐隐一点猜测都乱了。
但他知道李三儿是死在薛白手里的，最后还是将那账簿交出去。
于薛白而言，这是接手高崇事业很重要的一样东西，连忙叮嘱杜妗安排人抄录一份。
正在忙着这些，施仲再度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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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庚赶了回来了，问我们粮食准备好没有，他们已经可以交货了。"
薛白笑了一下，与杜妗对视一眼，眼中再度有一种被点燃的兴奋。
他们总算要接手第一批谋反的物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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