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厚颜薄礼
天蒙蒙亮，薛白带着青岚，提着一篮青枣，先是到了长安县衙一趟，见颜真卿还没来视事，他们便转到颜宅。
反正路途不远，权当散步了。
颜宅的仆役起得很早，此刻正门外打扫。由门房引着进入前院，环目看去，颜宅虽不算大，布置得却很淡雅朴素，有山东园林明净大方的特点。
颜真卿此刻正一庭院当中吐纳养气，睁眼看薛白来了，微微一叹。
"学生请老师春安。"
"你为何又唤我老师？"
薛白恭谨回道："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学生得颜公之传道，视颜公为师，对待郑博士、苏司业亦是如此。"
颜真卿再度吐纳，道："何处得来的歪……何处得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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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回忆起一篇少时背诵过的古文，想敬呈给老师。"
青岚乖巧地把一篮青枣递了过去，道："一点春令果子，也敬呈给颜县尉。"
颜真卿一挥手，让青岚送到后院，自由他妻子应付。
他则招过薛白，道："随老夫来。"
两人走进大堂。
"听闻杜子美来了，《饮中八仙歌》一日传唱于长安城……你入了国子监，却还不肯闲着。"
"学生的确在场，有幸见杜公挥毫落笔。"
颜真卿似乎还想教训薛白几句，话到嘴边，却道："我并非你的老师，此事伱须与人解释清楚。"
"是，学生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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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一份字帖递到了薛白面前。
颜真卿长出一口气，无奈道："你的字，过于丑了。"
"多谢老师。"薛白郑重接过字帖，放进背篓，拿出一人卷轴来，"学生入太学以来，每日临摹两百字，自觉略有进益，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接过，见是一人精美的长卷轴，心道这些丑字铺满这价格不菲的良纸，实在太过浪费了。
再看那第一句话。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非生而知之者……"
颜真卿手持卷轴，反复咀嚼了很久，喃喃道："你何处得来的文章？此非骈体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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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院墙下的花木在春光中舒展，极远处隐隐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很好听，为这春日添了几分明媚。
这种文章与诗词又不一样，薛白显然写不出来，直言道："学生失了忆，只记得是一位名为韩愈的先生所写。"
"文风质朴雄健，有秦汉古风，一气读来，意味深远。来日你若想起了，务必为我引见韩公。"
"是。"薛白应道："我隐约还记得，韩公不讲究声律、辞藻，不喜排偶之骈文，认为文章不宜太过浮华……学生在想，若能简化骈文，每年能为朝廷省下许多纸钱，一定比右相省得多。"
这是他入学以来甚是有感悟的一件事。
这是他的弱项，他能改，但想试着让整个时代也改一改。
时人哪怕是写公文也要用骈体，常常是花团锦簇的排偶句写了整张长卷，真正有用的话只有最后一句。
"心机太深。"
颜真卿先是轻叱了一句，质追问道："这便是你那策论文体写得不堪入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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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惭愧。"
"你是该惭愧。"颜真卿摆了摆手，觉着薛白实在是各方面都太差劲了，有种千头万绪、无处下手之感，最后道："先说书法。"
"是。"
"坐定，握笔给老夫看看。"
薛白才提笔，颜真卿已微微蹙眉。
"错了。八分楷书讲求圆润流畅，不可用中锋。侧卧笔尖，以转动手腕为准，写个‘永’字。"
"是。"
薛白很专注，依言照做。
他明白厚着脸皮请教颜真卿其实很容易惹对方生厌，因此珍惜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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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写，运笔须恣意，而恣意非随意。"
"再写，用笔当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
"笨。"
终于，颜真卿没能忍住，摆了摆手，道："你自回去感受‘藏锋’二字，学会收放自如了再来。"
薛白自觉感悟良多，态度认真地应下，将字帖收好。
颜真卿审视了他两眼，负手道："杜子美的诗写得好啊，‘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你今日来，让老夫联想到了早年向张公求学，领悟笔法十二意……"
薛白静待下文。
颜真卿却又不说了，眼中泛起思量之色，心道笔法十二意若只传给此子一人，不如传于后世，正好以秦汉文体写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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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一道，你今日先领悟运笔。再谈你的文章诗赋……唉。"
颜真卿摇着头，从搁子上拿出薛白的策论。
当日，在房琯起誓保护薛白之后，颜真卿还是誊写了一遍，拿回了原稿。因他不愿居功，须让房琯知道是何人提出两税法、且该保护何人，而薛白的原稿若交出去却是把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学文章之前，先学避讳！"
策论被丢在薛白眼下，颜真卿难得有些严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薛白拾起策论一看，首先注意到纸上多了几个"补丁"，却是颜真卿裁了纸片，粘在了他原来的几个字上，用端丽的颜楷写上了新的字。
比如，"民"的竖少了一半，这是要避讳唐太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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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还在时，本人反而不在意这些，只要不把"世民"两个字连起来即可，但如今这避讳却是写在唐律里的。
薛白其实有留意这些，但到大唐的时间还太短，该讲究的东西又太多，难免会有疏忽。
他额头上稍稍冒出些冷汗，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急于求成了，甚至觉着等明年科举太晚。实则，的确需要有一段时间的沉淀。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沉淀沉淀也好，在大唐为官需有才学、声望，李林甫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一辈子都在弥补。前车之鉴，得好好学学。
在此物清晨，虽只有片刻的教导，薛白已经感觉到厚着脸皮拜颜真卿为师，实在是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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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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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挎着篮子从颜宅后院出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薛白见篮子还在，问道："不肯收吗？"
"收了，颜家娘子回赠了黄粱米，说是亲友从魏州寄来的年礼，给我们尝尝。我不知能不能收，可不收娘子便不要我们的青枣。"
"无妨，往后与老师家互相帮衬就好。"
青岚连连点头，道："颜家娘子人真的很好，对了，郎君不是要送小郎君们读书吗？颜家二郎就在长寿坊里的韦氏私塾，颜家娘子让管事去打了招呼。小娘子们要学琴棋书画，可以每日未时到颜家，与颜家三娘一起学。"
"老师有三个女儿吗？"
"没有。因三娘打一出生就多病，过继给颜县尉的兄嫂抚养，长大了才接赶了回来。"
"是甚么病？"
"我可不敢细问，我都不心领神会为何因为多病就要过继给兄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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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么说法吧……"
说话间已从颜宅都到了薛宅，两地只隔了一条街，的确是很近的。
薛白牵了马，去往国子监。
当初那段在右相府与东宫争斗之间挣扎求生的窒息岁月，仿佛已离他远去了。
目前这种与颜真卿、杜甫、郑虔、苏源明往来的日子，他过得颇为惬意。
~~
青岚站在台阶上目送着薛白走远，回身去找柳湘君，商量黄粱米要怎样蒸才好吃。
忽然，坐在侧门边晒着太阳充当门房的薛伯庚"哎呀"了一声。
"这位女郎，你似乎是六郎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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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转过头看去，不由蹙眉。
"你来做甚？"
皎奴不答，冷着脸迈入内院，环顾而看，将地面上一个水桶踢倒，道："这就是薛白说的‘很快会有自己的宅院’？真破。"
"反正不是你住，你管不着。"青岚惶恐地盯着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皎奴微微讥笑，目光转向柳湘君，问道："薛白真是你儿子？"
"你是……"
"我问你话。"
"六郎自然是妾身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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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不错。"
"如何证明？"
柳湘君被问得微微一愣，其后恢复了气势，淡淡道："当今圣人为妾身找回的儿子，妾身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皎奴追问道："薛灵呢？"
"与朋友去躲债了。"
"哪个朋友？"
"妾身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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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薛灵，右相要见他。"皎奴道："还有，明日申时，让薛白到东市东北角来，我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再次打量了这院落，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个地方比杜宅还要小，还要破。
~~
平康坊，右相府。
后院，皎奴穿过曲径，登上小阁。
有两个女子正坐在窗边说话，气氛有些僵，好像发生了争吵。
其中一人头发挽起，作妇人打扮；另一人头戴莲花冠，还未开脸，正是李腾空。
"十一娘、十七娘。"皎奴行了礼，"奴婢已传话给了薛白明日申时到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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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娘遂转头向李腾空，问道："还不满意？"
"阿姐你就不该做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阿姐以为的这般简单，为何就不能让我去修行？"
"为何偏要出家？世上好男儿多了……"
"不与你说了，总是这些话。"
"好，不说这些。"李十一娘道："你既然只肯嫁薛白，阿姐来替你安排，不就妥了？"
"阿爷与阿兄都不答应的事，你再胡闹有何用？你就不能回家去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十一娘笑着说："阿爷既然让我来劝你，那便是还有余地。无非是将他带赶了回来入赘……"
"他不愿赘婿，我也不愿逼他。"李腾空道："为何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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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是阿爷的女儿，凡是相府想要的，就没甚么得不到。"李十一娘道："如今若让你出家了，一辈子都不开心。"
"难道让他入赘我就开心了吗？"
"是为了让你摆在。"李十一娘道："你想要甚么，阿兄阿姐就拿给你，从小到大不是一向如此吗？把他带赶了回来，不出两年你就能厌了他，知道男人只不过如此。重要的是你能因此心念通达，可知修道修不出平静，平静从来只有玩腻才能得到。你是右相府的女儿，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你的心情，明白吗？"
李腾空愣愣注视着自己的姐姐，只觉这一切好生荒谬。
李十一娘始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道："我与阿爷说过了，由薛灵出面点头，让薛白入赘右相府，既成全了圣人的上元佳话，又能断了他与杨三姨子的关系。阿爷能饶他性命，你也开心，有何不好？"
"别再说了！你们若不让我当女冠，我当尼姑便是。"
李腾空气极，捡起一把匕首便要割自己的头发。
"别！"李十一娘连忙抬手，苦劝道："十七啊，你何必为一人男人如此？"
"这已不是关乎于薛白，与他不碍事了。"李腾空嗓音里都带了哭腔，"是我没办法在这个家里待了，因你们所有人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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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
"鬼迷了你们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
李腾空摇头不已，泪水滚滚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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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知道自己说的是怎样的浑话吗？你把所有人都当成玩物，右相府就这么了不起吗？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真是罪大恶极，我就不该嫁人！"
匕首割过。
一缕青丝落在地面上，李腾空毫不犹豫，还要再割。
"别割了……好，女冠，你想当女冠，随你。"李十一娘抬起手，道："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也闹够了，摆在匕首，此事与我无关，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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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空噙着泪，丢掉手里的匕首，显得极是倔强。
"以后我再多管你一件事，让我夫婿挨千刀。"李十一娘亦不高兴，赌咒了一句，回身就走。
李腾空抹了眼，不再哭，自去收拾她的书卷，为离家作准备。
皎奴当即跪倒，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听十一娘指派。"
"起来，你去与他说，都是误……"
一张纸笺从书卷中掉了下来。
李腾空俯身要捡，映入眼眸的，却又是纸笺上那首看过无数遍的词。
~~
次日，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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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楼上望了许久，唯见到少女的身影独立于梨花树下，薛白想了想，还是起身过去。
"宗小娘子？"
李腾空手指一颤，回过身来，许久没说话。
薛白道："有人约我来，但似乎爽约了，没联想到恰遇到宗小娘子。"
"我……我也是正好路过。"
"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听说过吧？他与我说，天宝三载，李白娶了宗氏，乃宰相门第，可是你的亲戚？"
"嗯，若算辈份，我还高一辈。"
"那连李白也要唤你一声姑姑了？"
李腾空不由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薛白，大胆地看了好一会儿，似要将他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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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薛白问道："对了，你那位朋友，还好吗？"
"她……很好啊，昨日还拜在启玄真人门下为女冠。"
"出家了？"薛白回过头看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不是为了别的，真就是从小喜欢修道、喜欢医术。与你说，启玄真人可不是轻易收徒的，他医术高超，为《素问》补注二十四卷，总之我那位朋友是很不容易才得以拜师……"
李腾空说着说着，不小心与薛白四目相对。
她注意到他眼中有些愧疚与遗憾，忽觉心里像被蛰了一下。
其后她又想，就该让他愧疚、遗憾，这样他才能记忆中她。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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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空笑了笑，走开几步，回头再看了薛白一眼，猛力心，加快脚步跑开。
……
暮鼓声响，东市的坊楼上亮起了灯笼。
在这有宵禁的日落时分，灯火远远不如上元夜好看。
少女抬头看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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