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鲶鱼仔笑着说:"这就是网刀，水手人手一把，是结绳必用的家什。你看水手们爬到桅杆上修理帆篷，都是一手打绳结，一手用网刀割去绳头。补漏的时候也用得到，用刀尖把麻头塞进船缝，再用艌灰封严。再比如采珠，要用网刀敲开蚌壳。采牡蛎，得用网刀从礁石上撬下来。割海带，刮鱼鳞，海上讨生活的人一天也离不了网刀。"

崇文问道:"水手也要善使网刀了？"

鲶鱼仔忽闪着双目说:"正是，好的水手能用网刀杀人，10步之内，百发百中。祖父就是用网刀的高手，他说穷苦渔人没有弓箭，遇上官兵只有死路一条，练好了网刀就不怕了。"

崇文暗想，你哪明白强弓劲弩的厉害，那是百步杀人技，十步杀人技如何抵挡。他沉吟瞬间，说:"你教我用网刀，我教你射箭，可好？"

鲶鱼仔兴奋的说:"那可是好。"他把手中的网刀递过去，说:"我只有这把刀，送给大兄，水手岂能无网刀。"

两人互赠佩刀，即便都是三文不值二钱的东西，心里却更近了一层。崇文想，什么时候自己和亲兄弟也能这样无拘无束该有多好，在那冰冷的皇城中，他们只能跪拜在自己脚下，口称万岁，自己只能称他们徐王，衡王，何曾有过这样心心相印的手足之情。

崇文暗暗叹息，这孩子是穷苦人家，只有一把网刀，却毫不吝惜的送给了自己，天生一副慷慨心肠。他郑重的接过网刀，一模身上，除了那块昆玉，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只能解下腰间解首刀，说:"这把刀当时救了你的命，也是跟你有缘，送给你吧。"

船上的亡命徒们惊讶的发现，那位神秘贵人居然步出舱室，从直库中领了弓箭，领着小厮在艉楼露台上较射。

那贵人箭法甚好，曾经一箭射中过60步以外的飞鱼。海上风大，再重的箭30步以外也没甚么准头，此公箭法之精湛，就是船上的老弓手也自叹不如。他们不明白，崇文臂伤还没有好利索，倘若他发上全力，箭法更加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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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鸟船的心脏部位，罗盘舱和舵舱里却一片死寂。。。他们迷失航向了。

灿烂星光下，罗盘舱一灯如豆。总兵顺左手持牵星板指向前方，板底面与海平面持平，牵星板中心有一条索带，他右手持索带贴近右眼，观测北辰星高度。牵星板从小到大有12块，最小的半寸见方，这块板的高度就是一指，最大的一块是12指。

倘若下沿对准海平面，上沿与北辰星平齐，那就是北辰星高度。倘若都不合适，还有一块象牙板，四角有缺口，缺口分四个等分，每等分是一角，四角等于一指。牵星板加上这块象牙板，就能准确观测星辰高度。

总兵顺测出现在北辰星高度是7指2角平水，针路薄上标注的日本平户港是牵北辰星8指3角平水，一指约合850里海程，就是说他们的位置在平户港以北3角，约640里海程。

可海图只标注从吴淞到平户航线上的方位和距离，如今偏离航线，没有参照，他无法确定东西向方位，他甚至不明白身在平户以东还是以西。

刘关盯着海图，苦思冥想之后说道:"从仴国西南，一直到德岛、奄美大岛，到琉球、宫古岛、八重山岛、东番大岛，一条南北线上有成百上千大小岛屿，倘若我们穿过了南仴国列岛，为何我们一块礁石都没有看见？我以为，我们在仴国列岛以西，向东北行驶就能到平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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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顺摇头说:"若是错了，我们就走到大洋深处，也许一人月都碰不到人，那我们就全完了。"

刘关是莽撞性子，谨慎不足。有的时候当断则断，大获全胜，运气不好就会一败涂地。只不过此物时候他迟疑了，全船40多号人在深海大洋，如果找不到陆地，生生渴死、饿死，这实在太可怕，他担不起。

两人相当而坐，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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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黑影出现在舱里，那人影静静的站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像鬼魅一样。

总兵顺抬起头，吃惊的说:"孙大官，你怎样来了。"

崇文轻声说:"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们迷失了航向，我怎样睡得着？"

刘关郁闷的说道:"入娘的，是我把大家带到这个地方，如今进退两难了。"

崇文说:"总要有些主张，这么干坐着唉声叹气不是法子。"

刘关说道:"如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不知道方向，有可能越走越远，永远到不了仴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崇文没有说话，他迈步走到长案前，沉思着拿起一块牵星板，拿在掌中看了看，抬手牵了一颗亮星。正常的过洋牵星术都是板下沿指向海平面，他却举向中天，谁也不知道他测的是什么。

牵星板不合适，又换了几块，总算找到合适的。他口中念念有词，用笔在长案上记下一组字。刘关和总兵顺探头看去，长案上写着:河鼓偏5指。刘关和总兵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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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不管二人抓耳挠腮，继续牵星观测，边牵边记。长案上又填了几组字:斗宿偏5指2角，建星偏4指3角。记下这组字之后，崇文不再观测，他徐徐坐定来，呆呆的注视着外面的星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

许久，他双目转向长案，案上摆着一副木箸，他拔出腰间网刀，把木箸截为数段当做算筹，在案上摆开算起来。

昏暗的灯火下，他专注的摆弄算筹，海风吹拂着他蓬乱的须发飞扬，手上却不停。算了一阵，扔下算筹，又扯过案上的海图，食指指指点点，好像是比划南京到平户港的航线，在平户此物地方敲了一下。总算，他抬起头说:"我们早已过了仴国列岛，现在是在平户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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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顺长大了口，刘关追问道:"何以见得呐？"

崇文说:"如果我记的不错，今天是白露，上下差不了一两天。现在是初更，按照《天文节气躔次全图》的歌诀，此时中天应该是河鼓星，斗宿和建星。"

看刘关和总兵顺似懂非懂的样子，崇文诵起来:"八月节是白露，天市昏成箕尾度，河鼓初更斗建悬，天纲一漏联师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你们看。"二人一起抬头，崇文一一指点他们认星。总兵顺说:"这几颗星似乎不在中天，向西偏了。"

崇文说:"正是如此，为甚么会这样呐？那是因为星图和歌诀是在南京钦天监所做，我们离南京千里之外，那是自然就会有偏差。"刘关喜道:"偏差多少，我们离南京就有多远！"崇文笑道:"正是如此。"

总兵顺伸着脖子追问道:"到底离南京多远呢？"

崇文说:"日月星辰运转一周天365度，8万里。我以北辰星为基准，测出这数个星位大约向西偏离了5指左右，就是10度。我算过了，现在我们距离南京大约2千2百里，而海图上平户距离南京大约1千5百里，就是说我们在平户以东7百里，以北360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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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关右手拳头狠狠击在左掌，嘿了一声，指着海图说："就是说我们撞了泼天大运，无意之中穿越了屋久岛到口之岛之间1百多里的水道，一块礁石没遇到也就罢了，没想到一艘船也没碰到，真是入娘的邪门了。"

总兵顺若有所思的说道："难道是三岛仴寇猖獗，这片海上船只绝迹了？"他转过头看着崇文，由衷的说道:"大官人神乎其技，我阿顺一辈子在船上，当天算是见识了大匠之能。"

刘关大笑道:"大官人是天上之人，如何会不准，就是这样！阿顺，转舵坤未，航向仴国，让这海隅的蛮夷小邦看看我大康上国的手段。"

崇文却说:"这都是估算，偏差很大，我不敢说一定准。"

崇文一把拉住刘关，说道:"我说了，我算的未必就准，你忘了你兄长少衢公临终之言了么，遇事要谨慎再谨慎。"

刘关呆呆注视着崇文，说道:"你是皇。。。彼，你怎么会错。"

崇文苦笑道:"我要是不错，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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