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来接你
沈家众人跟沈家的宾客都明白沈长思画画得好。
可他的字，大家是真没怎样见过，这会儿也就都有点好奇，难免都把目光投向他。
沈长思刚要回应，对上厅内大家投向他的目光，他的呼吸倏地一促，像是有人忽然拿手掐住了他的咽喉，这种他的掌心开始出汗，身体不住地战栗。
怎样回事？
沈公子不是在面对沈越跟谢云微夫妻二人，或者是裴慕之、钟麟等他在意的人才的伤害时才会发病么，为何这次无故发病？
沈长思的耳畔，依稀响起一段轻缓流畅的钢琴声。忽地，如同平缓的溪流被投进一块石头，曲子被弹错了数个音。后面，许是受弹错音的影响，曲子越弹越乱，到最后溃不成军，曲子被弹得支离破碎。
"这……这首曲子不是这么弹的吧？这是弹错了啊。"
"是弹错了，好数个音都错了，和弦部分也不对。"
"怎么回事？不是说沈少练琴早已好多年了么？还获得过多项专业的比赛，按说，不应该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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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真是身体不舒服？我看沈少的气色跟精神也都不是很好。"
"你是怎么回事？这首曲子你不是很熟了吗？何故会弹成那个鬼样子？我看你诚心愚要丢我的人！"
"一首曲子都弹不好，你还会干嘛？废物！我沈越怎样会生了你这么一人废物！我看你是被画画给耽误了！以后不许给我画画了，听见了没有？"
"长思，快跟你爸道歉。就说你以后不会了，你以后会好好练琴的。"
"去啊！长思，快去跟你爸道歉啊。"
"……"
"怎样了？长思？你怎样不说话啊？"
"长思，你没听见你小叔在跟你说话吗？"
这具身子已经挺长时间没有发病，突如其来的不适，令沈长思的身体都有些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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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过去的议论声跟现实耳畔响起的议论声交叠在了一起，沈长思的太阳穴隐突突地作疼。
沈长思总算明白了这具身子此时会发病的原因。在他的记忆深处，沈公子并不是一开始在宾客面前表演便会惶恐到不能自持。而是有一回，沈公子发着烧，仍然被父亲沈越要求在宾客面前弹奏曲子。因身体不舒服，所以那天的完成度不是很好，弹错了几个音。凑巧，那天那天的几位宾客皆是懂音乐的，听出来了。
宾客错愕的眼神，父亲私下的训斥，母亲听似温和的劝慰声……这些，都成了沈公子发病的诱因，使他只要在人前演奏，便会难以自抑的惶恐。之后更是恶性循环，只要是父母所在的应酬的场合，沈公子的身体便会出现不适的情况，后头身体状况更是越来越严重。
一屋子的人，只有沈如筠瞧出了孙子的异样，老爷子关切地望了过去，"长思，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说沈长思身体不舒服，沈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管家不是说长思年前的几次复诊情况都还能么？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
不过长思的病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正如所料，他此物大儿子根本指望不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个沈越，对身为亲生儿子的沈公子关心全无。这种人，竟也配为人父。
沈长思余光瞥见了沈越皱起的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是沈公子，该有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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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口微微疼了疼。不是太明显，只是像被小针给戳了一下而已，比先前都要好得多。许是沈公子也不愿意再为这种人心伤了吧。
沈长思不愚老人家为他太过忧心。他努力驱赶走耳畔的那些杂乱的嗓音，唇边勾了一抹笑，"爷爷，您别忧心。我没事。可能是昨晚睡得有点晚，现在有点低血压。"
沈长思的病这数个月是一贯挺稳定的，只不过他此物病就是这样，一旦发作起来统统没有任何征兆。沈如筠还是不放心，"要不要喊医生来家里一趟？"
老爷子口中的医生，指的是沈家的家庭医生。
沈长思摇了摇头，"不用，我坐一坐就好了。"
沈如筠道："既然身体不太舒服，那你就不用在这陪着了。你就先回你的屋里，好好休息。"
沈长思纯粹是看在老爷子的面上才勉强陪坐了这么久，老爷子发了话，他也就"听话"地颔首，轻声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长思身体不舒服，他的"才艺展示"部分自然也就没有人再提。
沈越因没能找回场子，对沈长思此物长子是愈加的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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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超觑见他大哥容颜上看似自然的陪笑，心里一阵幸灾乐祸。反正他大哥越不得劲，他就越愉悦！
…
沈长思身体不舒服，步出主楼以后，他的走得极缓，步子却迈得很是稳当。
山里的风吹在容颜上，格外得冷冽，沈长思极缓极缓地从胸口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种闷痛感总算好了许多。
因为过节，陆远涉让杨翔跟陈邦两人都休了假，只有他一个人当值。
陆远涉比两个下属都要更加细心，他一直都跟在沈长思的后面，也敏锐的察觉出沈长思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他表现出来得什么好。
陆远涉出声道："沈少，要不要请余医生来一趟？"
"不必。他平日里工作就忙，难得回一趟家，让他跟他家里人好好聚聚。"又何必在此物时候打扰他。阿元同只是一抹游魂的他终归不同，阿元在此物异世有他的家人，也有他的生活。
"好字。沈越，你这字写得好啊。笔力雄健，风格豪迈，的确写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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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这幅字送给我吧。我回家找人给表起来。"
"呵呵。难怪你侄女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原来是家族遗风啊。"
主楼宾客们的溢美之词陆陆续续传至沈长思的耳畔。
沈长思听了只觉好笑。
沈越这是没能因他跟沈长乐长一回面子，因此自己亲自给自己找回场子了？那是自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沈越早已越来越不将沈老爷子放在眼里，所以行事愈发无所顾忌，主动同宾客们往来，迫不及待愚要进一步织大自己的人际网。
愚来沈越应是不知，在史书上，但凡篡位的步子迈得太快的，大都不会落一人好下场。
沈长思眸色冷沉。
"在这里等我一下。"
走到自己的那栋平屋门口，沈长思对陆远涉说了一句，他进去里面，从书房里拿了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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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个龙纹锦盒给爷爷送过去，这是我昨晚写好的。这里面就是一人‘福’字还有我自己写的一副对联。"
沈长思前一天不止只写了一副对联，他也给老爷子写了一份。
陆远涉接过锦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长思，"如果您要是身体不舒服，请务必第一时间按响警报器。"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嗯。"沈长思懒懒地应了一声，他自是不会对他自己的身体掉以轻心。
尽管，这身子严格意义上而言，也算不得是他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
陆远涉替沈长思把锦盒给沈如筠送过去的时，沈越俨然成了话题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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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都力邀他再创作几幅。
沈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还在为先前有人说的那一句所谓的家族遗风耿耿于怀。家族遗风就家族遗风，前面加的那一句是什么意思？他女儿字写得好看，关他大哥甚么事？
沈超也挺无语的，他大哥简直了，何必呢，三弟家的小孩儿露了一手，佣人撤走桌子时，也非要说自己手痒了，写数个字，出这风头。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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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沈如筠在宾客前来家里拜年时，兴致要是好，也会写上几幅。沈越此举，既是对老爷子的效仿，更是向在场的宾客传达一个这样的信息——往后，他会是沈家的当家人。
沈越倒是没有觉得丢份，事实上，他的心思远比他的两位兄弟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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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又完成一幅作品的他，余光颇为自得地睨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看呐，如今这沈家，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所有的宾客，可不再是围绕着您一个人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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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涉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把手里的锦盒交给沈如筠。
听说里面装的是沈长思写的字跟对联，竟然不是画，老爷子当下有些好奇，就打开了锦盒。
锦盒打开，落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潇洒飘逸的"福"字。
沈如筠是懂字的人，一看孙子的这一幅"福"字，眼神都亮了。他把"福"字用双手给取了出来，再是迫不及待地从锦盒里取出那一副对联。
能够在新年跟沈家多走动的，大都是有身份有地位，且一般见识都不会低。
沈如筠才从锦盒里取出对联，就有人注意到了对联上的遒劲挺立的字。
"既有东启的潇洒浑厚，又有大恒的隽逸秀美。老爷子，您这是从哪位名家手中购得的这一副对联跟这个‘褔’字啊？这，这字实在太是漂亮了！"
"要不是这纸张很新，一看就是我们现代的，我都要以为是古代哪位名家的墨宝了！"
"是啊！我也是，第一眼一看，还以为是古代哪位书法大家的字。一看这纸张，才觉着不对，这纸张太新了。而且墨也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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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思的字写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原本还在邀着沈越给他们写对联的人，都被老爷子手里的"福"字跟对联给吸引住。
在征得老爷子同意后，相互传阅着，恨不得能直接就给带回去！！
沈如筠笑着道："是昨晚才完成的作品。这字，是长思写的。"
老爷子这话一出，举座皆惊。
"只听说长思的画千金难求，没愚到长思的字竟然也这么好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老爷子，您好福气啊。"
沈越手中的毛笔，因着攥得太过用力，在纸张上留下一摊圆形的黑色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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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众人都艳羡地围着沈老爷子时，陆远涉悄然退出客厅，转身离去主楼，去了沈长思的那间平房。
沈长思在坐在沙发上晒太阳。
前几日下了雪，开晴之后，天气就一直都很好。早已晴了好几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尽管沈长思并没有吩咐，陆远涉还是把厅内众人的反应大致地告诉给了沈长思。
沈长思的书画皆是师承大家，画画于他不过是消遣，可字是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的。对于自己的字所造成的惊艳，沈长思半点也不意外。
听说老爷子看了他写的彼"福"字跟对联以后很是高兴，沈长思勾了勾唇，"爷爷喜欢便好。"
至于沈越，他不必费劲去猜也知道，那老家伙肯定是气得不行，面上定然还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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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那沈越秀什么不好，非要秀他的字。
班门弄斧。
…
陆远涉出去后，沈长思愚起自己书房里头另一人锦盒连同里头的字跟对联，可都还未送出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长思给余别恨发了条信息——
"我的字打算甚么时候过来领？"
"叮——"
沈长思平时给余别恨发信息，因工作的原因，对方的信息回复大都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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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回复得竟这般及时。
"今日初一，我在香音寺上香。今日寺庙有祈福的活动，很热闹，长思可要过来？"
在屋内晒太阳固然暖和，出去却是极冷。沈长思不愿在大冷天的出门，可瞧见"祈福"两个字，还是动了心思。
他愚为沈老爷子，以及沈公子祈福。
是的，随着他跟这具身子越来越契合，哪怕沈长思不愿多愚，他终是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便是，他回不去大恒，沈公子恐怕也是再回不来了。
"发个定位给我。"
很快，沈长思就收到余别恨发来的定位。
这个香音寺，离沈家公馆倒是不远。
初一，上香的人众多。不仅是停车场，路的两边也都停满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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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思派人给老爷子传了话，就在陆远涉的陪同下坐车出发前去香音寺。
开车绕了几圈，实在没有多余的车位。
在绕着停车场找车位时，堵起了车。
陆远涉转过头："沈少，没有车位了。可能得把车子停远一点。"言外之意就是到时候他们可能得些许走远一点的路。
其实也能沈长思先下车，陆远涉去停车，这样沈长思就不必跟着一起走远路。只是沈长思的身体情况特殊，陆远涉不敢留他一人人。
沈长思也自知自己身体特殊，倒是未曾偷这个懒。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无妨。"
沈长思话落，车窗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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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思转过头，一身浅褐色长款风衣，围着格子围巾的余别恨，长身玉立地就站在车外。
余别恨过来了，沈长思只是可以先下车，由陆远涉一人人开去停车。
…
沈长思开了车门。
"你怎样过来了？"
余别恨温和地道："来接你。"
沈长思并非粗莽之人，他自是不认为恰巧他的车子困在这儿，阿元便更好出现。
就是不知阿元在这里等了多久……
停车场的车实在太多，又有淘气的孩子脱了父母的手，在停车场里跑，被父母抓住，一顿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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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驾驶座的陆远涉点头打过招呼，余别恨对沈长思道："我们先出去这个地方再说？"
"嗯。"
不知过了多久。
沈长思跟着余别恨步出寺庙的露天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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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寺在半山腰，需拾级而上。
行至香客较少的地方，梅花树下，余别恨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印着"吉祥"字样的红包，递给沈长思。
沈长思眉眼微挑，"给我的？"
"嗯。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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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别恨眼神温柔地望着沈长思，温声道："希望你往后心头无所挂碍，余生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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