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术数

那天下学回到家，姜九天随口向爹娘谈起当天在学堂的所学所得，当然免不了提到那传说中的神仙实际一人叫李逢的书生，来到镇上，就在学塾隔壁住，柱子叔的堂兄弟栓子也跟着赶了回来了等等。

姜大壮当天见到过栓子，看他来山货铺子找柱子说话，一通胡吹乱侃，听下来也没听出他到底有学到什么真本事。姜大壮猜那位传说中的神仙大概不爱搭理栓子，这栓子憋得紧了，一回到镇上第一件事就是找柱子倾倒他自己满腹的话唠。大概也有怕回了家被关住出不来，要转个弯通过柱子给家里传话的意思。还玩儿起过家门不入的一套来，这不着调的程度也是没谁了。倒没联想到那栓子硬跟着奉承的神仙会是个书生，还住到儿子所上学塾的隔壁。

姜大壮和耿飞花虽送了姜九天进学塾，并为此不惜抛家舍业的，却并没指望一定让儿子通过读书改换门庭。若是改换门庭那么容易，村上镇上一众人等也不会一代接着一代守着脚下那一小片儿过活了，甚或有许多人家还过得一代不如一代的。

姜大壮向来记挂着自己儿子是有仙缘的，知道了这茬儿，不免心思活泛起来，想着即便那书生不是真神仙，只偶然得了些皮毛，可毕竟有了点神通，儿子接近些也没坏处，最不济也长长见识学问呗。说来这也是儿子的机缘，谁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当天一点次日一点处处留心，也指不定啥时候就碰到真神仙入得仙门咧。

姜大壮和耿飞花眼光并不高远，也没有能力高远，他们只是执拗地在自己够的着的高处，在自己想得到的途径，将儿子稍稍托举一下，忍受些当下的辛苦，换来点未来的期冀罢了。因此，读书也好，别的也好，但凡能让他们有点想望幻梦的缝隙，看着又没啥子不可承受的风险，那就试一下探一探。

姜九天对神仙神通什么的并不热衷，觉着太过渺远空茫，对姜大壮提的长长见识学问倒的确比较心动。他本来就此刻正愁王夫子的书已快被他抄尽了，跟王夫子漫无目的地闲聊总也有谈无可谈的一天，他又一时也没能力带父母出游，恰这时来了个李逢，大概一段时间内能满足他如饥似渴的胃口了。

要接近李逢倒也不必刻意上门，因自那日后他就时常到学塾找王夫子下棋喝茶。对于姜九天这个常常不呆在学堂上的学童，他自然问起缘故。关于姜九天，王夫子自是有说不完的好话，让李逢也生起好奇考校一番，考校结果颇出乎他之意料。因此见猎心喜，拿些自己所学相授，还问他要不要也试试那修行入门之法，万一他正好就有灵根呢。

试不试那修行法姜九天本是无所谓的，只不过想起姜大壮的嘱咐，还是抄录一份，以备偶尔翻看。而在李逢所知晓的各种杂学里，姜九天对术数一道最感兴趣。当然那些星轨演化、奇门八卦甚么的也挺有趣，不过姜九天觉得那些跟术数其实也都隐有关联，脱离不开。

术数至实而又至虚，好像万物之理都蕴含其中，又好像一尘不染。譬如数一，一是甚么，似乎什么都是，一根指，一只手，一个人，一棵草，一轮月。又似乎甚么都不是，那指、那手、那人、那草，那月，难道因有个一就可混为一谈了么？又好像互有关联，一根指属于一只手，一只手属于一个人，一人人与一棵草同立地面上，一人人、一棵草与一轮月隔空对望。数与数不同，譬如一个不同于两个；数与数又好像相同，譬如一尺等于十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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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好像天生便能感受到这些，却又常常说不清道不明其中的道理。人们或许并不认真去想，只依着本能、依着观察、依着习练，试出可行的事，成为惯例，视为理所那是自然，因循践行罢了。

若这"所当然"之理，被人深沉地究之，便会另有洞天之门，轰但是开了。

姜九天算力出众，从未有过的来镇上那日就是因为这点而被山货铺子账房张先生另眼相看。但对姜九天而言，自己似乎只不过一闪念，答案就自然浮现了。他就是记得，他就是明白，但他究竟是怎么记忆中，怎样明白，自己的一闪念间发生了甚么，如何发生，他其实是并不心领神会的。

而这术数之学，虽然姜九天涉入还不深，他却觉着大抵是可以从中借鉴前人智慧、方法、思路，从而一方面略明万象变幻之理，另一方面稍解自己心力运行之则的。所以，自然而然，他便在其上很下工夫，大把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其中。

开始时，他与王夫子、李逢一起围坐石台，他大多倾听那两人的谈话，偶尔就自己的疑问请教一二。一点一点地地，他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王夫子和李逢的高谈阔论他也充耳不闻，常常会自顾自地在一旁，或用手指在台上，或用小树枝在地面，不断地勾勾画画，涂涂抹抹了。

李逢对此颇为称奇。在他看来，术数之道就算不是天下最枯燥乏味的学问，至少也是最枯燥乏味的学问之一了。即便他自己对其也有些兴趣，有时也会写划推演一番，但并不求甚解，但凡进行到心力难以为继之处，也就施施然放弃了，更多只当作一种需耗费些心神却可增智的游戏。他见过的人，一般这方面还不及他，更没谁偏好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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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姜九天严肃着小脸，眉头偶尔还会紧锁，也不像从中获得了欢乐的模样，怎的就似乎越来越沉迷其中了。他问姜九天缘由，谁知姜九天答曰还没想过，只是愿做罢了。

人各有所好，也难说清都是为了什么。譬如他自己，谁知道何故就不热衷经伦诗书而偏偏跑出来各处游荡呢。

李逢便也不再追问，只提醒姜九天，一味地自己思考推演有时难免会步入迷局而不自知，想不心领神会的时候，不若也多看看别的，他山之石能攻玉，触类旁通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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