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浴血提头者

割鹿记 · 无罪

"你用心想想，既然谢晚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情，他在沿途肯定还会有埋伏，想逃到阳关，几乎不可能。"

听着顾留白充满戾气的话语，厉溪治并未因此动气。

他只是看了一眼裴云蕖，轻声而坚定道："我会死在你和小姐之前。"

"你放心，我也不会让她死在我的前面。"

顾留白平静道："谢晚一定会毁灭众多证据，只有她活着，才有可能给这里战死的人找回公道。"

"真的要留在这个地方？"

陈屠走到顾留白的身侧，骤然莫名的笑了笑，用唯有顾留白和他自己才能够听到的嗓音说，"别人不一定走得掉，但你和龙婆、阴十娘，你们要走绝对溜得掉，你该不会是想让裴家人吸引注意，紧接着你自己偷偷溜掉？"

"不要总是自以为是。"

顾留白心情并不算好，因此他并不想在陈屠身上寻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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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陈屠冷笑着说："我做这种事之前不会和你一样想着甚么唐人就一定要守唐人的城，我的道理很简单，我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要忍着的人，谁想杀我，就要准备先掉两层皮。在这种地方，长生天都不能欺负我。谢晚对付我，我就要坏他的事，我朋友在这个地方，我就不能丢下我朋友走。"

陈屠嘿嘿一笑，也不和他辩驳。

"你要帮我一个忙。"

顾留白都懒得看他，他走到裴云蕖的身边，"帮忙把冯束青找来，让他站在许推背的旁边，保证这座城里的那些将领不会给许推背添乱。"

裴云蕖颔首。

她目光投向站在城墙上的那座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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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啊！你们这群腌臜货，嘴里塞青粉，屁股上生蛆的吐蕃小儿，来一个够胆的和老子决一死战！"

"老子当年去你们吐蕃干了数个娘们，没一个生出好种！"

"一群狗样的东西，只明白偷鸡摸狗，等落在老子手里，老子亲自牵着狗给你们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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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许推背早已貌似癫狂，他挥舞着陌刀，将积蓄的郁闷不断骂出来。

顾留白的判断没有错误，距离近了之后，众多人都早已看清楚，那些举着火把呼啸而来的，正是吐蕃骑军。

锁甲、绿沉枪。

这些原本应该大量位于中阵的吐蕃将领根本没有觉得危险，因为双方的兵员数量太不对等了。

冲在最前的骑军之中，大量的出现了这种标志性装备的吐蕃将领。

黑沙瓦此时城中所有能够战斗的军士加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三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倍以上的军力碾压，所要考虑的只不过是尽可能的少死数个人，在这些身穿锁甲，手持绿柄长枪的将领眼中，黑沙瓦不是座城池，而是一头随时待宰的羔羊。

还是一头烤好了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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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好心情还是被城墙上的许推背给破坏了。

"芒布芝，这个人的头很大，我要用他的头颅做酒杯。"

"赞卓将军，你看错了，这人只是身子胖，他的头太小，连给你做尿壶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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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中，数百骑以风卷残云之势沿着大道就朝着西侧的城门冲了过去，箭矢如飞蝗般朝着许推背涌去。

数名扛着厚盾的军士将许推背护在背后，皮盾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因根本不明白有敌军来袭，因此外面野地里都没有泼洒铁蒺藜，越来越多的吐蕃骑军肆无忌惮的在城墙外的野地里来回奔跑，不断射箭。

箭矢凄厉的破空声和箭簇撞击城墙的嗓音密集起来，连那种放肆的大哄笑都仿佛透过了城墙，就在耳畔响起。

注视着走在自己前方，平静思索着的顾留白，裴云蕖因自己之前的恐惧甚至感到了一丝羞愧。

"这许推背能当大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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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在盾牌后都时不时暴躁地探出头的许推背，她总是觉着不太妥当。

"其实这种时候，哪个将领来指挥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足够强悍。我只知道许推背不会有变化，即便城破，即便受伤，他一直会这么强悍，这是他心里期待的结局。如果不能活着转身离去这里，这是他一生最高光的时刻，没有人会比他更享受这种战斗。"顾留白头也不回的说道，"而且在这座城里，站在那里做一面旗帜，早已是最简单的事情了，我们其他人要做的事情，比他难得多。"

"混账东西真嚣张啊！"

裴云蕖觉得顾留白的言外之意是，现在最难的就是他了。

哪怕此人精于计算，就一定能够调度整座城的人手，就擅长大军作战？

顾留白的这种态度，让她觉着受到了侮辱。

她停了下来了脚步。

"我需要你站在我的身侧，我需要你帮我。从现在开始，需要让整个黑沙瓦知道，裴家的二小姐在这里，她会和这座城共存亡。"

顾留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所说的话轻易的让她所有不满抹去，然后又轻而易举的点燃了她浑身的热血，"你不用和我解释，我知道除非将你打昏过去，否则就算能逃回阳关，你也不会转身离去这里，因为按我了解，你们裴家的那数个长辈，绝对不会容许这座城里的人都死绝的时候，你却还能逃到阳关去喊救命。倘若换了你在阳关，有另外一人裴家的人这么做，你也会亲手射死她！你们裴家的将领，也做过五千对阵五万的事情，你身体里流淌着的是裴家的鲜血，你的骄傲，绝对不容许你做出这种临阵脱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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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平时，裴云蕖说不定会觉着此物混账东西拍马屁拍的恶心，什么你的骄傲之类的很肉麻，然而此时，她只觉得顾留白每一句话都是她的心声，顾十五此物混账东西，是她的知音！

她很想哭，只是她忍住了！

裴家的人，死都不能在敌人到来的时候哭泣！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已经安排人暗中把所有战马放出来，紧接着准备把粮仓烧了。这些事情要显得不是我们做的决策，否则倘若战马损失太多，你将来就算能活下来，也捞不到多少好处。从现在开始到城破的这段时间里，你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我们在黑沙瓦城里找那些畏战的，找到一个杀一个。"

顾留白森寒的杀气让裴云蕖都感到有些窒息，她松了松自己的领子，却又和顾留白靠近了些，轻声追问道："为甚么放战马和烧粮仓？"

顾留白道："破城之后的巷战，一定要足够乱，我们兵员太少，这些战马若是在城中到处横冲直撞，会比很多军士都有用。哪怕同样撞死人，踢死人，吐蕃人死的也比我们多。吐蕃人的行军口粮是肉干和炒制好的一种粮食粉末，这也是他们突袭的宝物，因不需要烧火做饭，不会被人轻易发现踪迹，但按照吐蕃人的习惯，为了保证骑军的迅捷，他们带的行军口粮不会太多。"

裴云蕖瞬间听懂了，"他们肯定觉得能转瞬间屠城，到时候取些粮食走，若是二话不说直接将粮仓烧了，他们或许有后备的选择，但应该会慌乱一下。"

"黑沙瓦这种小城大多是石屋，不容易火攻，而且地下有不少水道。只要些许做些手脚，粮仓不会烧得转瞬间，但会有众多烟。这座城里还有一两千不懂得战斗的人，我让人安排这些人用各种办法给我们制造烟气。最好弄得大家都看不见，大家都在里面呛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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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之后，他接着说道，"粮仓一起火，吐蕃人就会第一时间冲向粮仓的方位，我们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出击目标，我让陈屠他们在粮仓那边等着他们，与此同一时间，我们就守在一些必经之路上，刺杀他们的将领！"

顾留白注视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他身侧的裴云蕖，冷静的说道："他们外面的人再多，能挤在这座城里的人也不会太多。我们在他们进来之前先杀那些怯战的人，死的人多了，流的血多了，血性就会被激发出来，我要这座城里活着的人，都给自己挑一处好地方和冲进来的人拼命。"

"好！"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裴云蕖乖乖的点了点头。

这安排她听着都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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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此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会露出乖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