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豪赌（中）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

尽管弘治朝的锦衣卫早已不复他们前辈们的威名赫赫，但在民间传言中，这三个字仍然拥有非同一般的凶名。因此，仿佛是一股寒潮陡然之间席卷了此物小院似的，那些叫嚣也好质疑也罢，都结结实实冻在了每个人嘴里。尤其是徐大老爷，这会儿更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连嘴唇也微微哆嗦了起来。而适才开口质疑的徐劲，被这么一句硬梆梆的话一砸，虽年少力壮不至于头昏眼花，可在陈禄的逼视下亦是忍不住连退了好几步。

父亲和弟弟都不中用，徐动注意到徐三老爷和徐四老爷亦俱是噤若寒蝉，又见赵钦面色铁青只不做声，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陈指挥，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陈禄玩味地挑了挑眉，又斜睨了赵钦一眼，"适才不是早已有人拿出了当年徐边的亲笔信吗？若族中亲长不仁，复其母姓，出宗可也。既然从族长到下头那么多尊长，都觉着这徐勋行事忤逆，那就得了，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你们太平里徐氏一族的人！只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魏国公要上书表彰，那还是应该照旧才是。"

适才凭借着多年在魏国公府历练出来的那份处变不惊，万全自那阉人之说突然爆发开始就一声不吭，一直捱到眼下陈禄出现。这会儿听得这话，他顿时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陈大人说得极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国公爷的承诺和邀约自然一切照旧。"

"那就好了。"陈禄这才转向了徐勋，微微颔首道，"徐勋，你爹在那信上让你复母姓，你可知道你娘姓什么？"

"陈大人，即便我爹留下了那封信，但小子能出宗，从今往后再不是太平里徐氏的人，却绝不会改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我爹的儿子，自然还姓徐！"

见徐勋低了低头，但那恭敬的言语中却流露出了几分倔强桀骜，陈禄那冷容颜上不觉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当即说道："好，就依你。只那些田产你捐了就捐了，你爹无论是在或不在，得知此事想来都必然不会怪罪于你。至于那房子，自然还是你的。"

"陈指挥这么武断，未免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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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钦才开口说了一句，就见陈禄那目光陡然之间目光投向了自己，眼神中既有嘲弄，也有讽刺，但更多的却是犹如夜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那些有理有据的说辞竟是被憋了回去。这时候，陈禄方才环视了周遭那些或瞠目结舌或不敢直视的徐氏族人，淡淡地说："一人破院子而已，若是你们族里还有人不平的，尽管派人到我家帐房去支领房财物！"

此话一出，哪怕还有人惦记徐勋那院子的，一时间也再不敢多话，因此徐氏一族那许多人，竟是只得眼睁睁注视着徐勋那半大小子就这么扬长而去。直到过去许久，呆若木鸡的人们方才听到了一声咳嗽。

"大哥当天还要祭祖么？"徐迢注视着面如死灰的徐大老爷，语带讥诮地说，"我看若是大哥身体不好支撑不住，今日祭祖不若延后几天再说！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太平里徐氏的脸这才叫真正丢尽了！我衙门里还有事，不多留了！"

眼看徐迢就这么拂袖扬长而去，不等徐大老爷蠕动嘴唇说出话来，徐三老爷徐四老爷也都干笑着托词身上不爽快，一时间，其余数个同辈的旁支兄弟等等都品出了滋味来，全都说自己另有要事，更有下头年少的晚辈好事起哄道："今儿个宗族大会不就是为了赶小七出去吗，人都走了还在这耗甚么！"

"就是就是，耽误这一天的活计少多少财物，谁补给咱们！"

"连二房的地都没了，长房还能拿甚么钱来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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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中，根本不用徐大老爷这族长开口说什么，院子里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一哄而散，不一会儿就零零落落只剩小猫小狗三两只。面对这一幕，本就气怒攻心的徐大老爷死死按着胸口，但终究这口气憋得太狠，竟是脑袋一歪就这么昏厥了过去。因此，接下来少不得又是大呼小叫鸡飞狗跳，甚至没人注意到赵钦和罗先生什么时候转身离去的院子。

"混账，可恶！"

一上马车，赵钦再也维持不住人前的风度，恶狠狠地骂了好几声，这才颓然叹了一口气，又是懊恼又是愤恨地说："蛇鼠一窝，真是蛇鼠一窝！那老阉奴多少年不哼不哈，这一次没想到也跳出来和我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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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先生还是第一次看见赵钦这般失态的模样，最初自是缄默不语，直到赵钦愤愤地骂了老阉奴，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东翁，傅公公当年在宫中的时候，也是一号人物。这等人多年不出手，如今一出手就是对着东翁而来，需得提防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钦原待伸手去拿自己心爱的那把紫砂壶，可听到这话，手不觉僵在了半空中。好一会儿，他才缩回了手来，直勾勾地注视着罗先生追问道："罗兄，你的意思是，当天的事情是那老阉奴处心积虑，原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怎敢断言，只是有这可能罢了。"

眼见赵钦一下子面色大变，随即闭上双目面露踌躇，罗先生忍不住微微一笑，没事人似的打开了自己那把山水折扇轻扇了两下，心中断定赵钦必然会朝这条路子深入思量。

一个微不足道的徐氏败家子，居然能引来这样激烈的碰撞，还真是意外之喜！不过，那小子还真是够狠，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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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跟着陈禄出了徐家宗祠，先辞别了魏国公府总管万全，徐勋忍不住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说是神清气爽也不为过。当天他看似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才成功甩脱了徐家那些贪得无厌的族人亲长，但相对于自己赌赢了这一趟，那代价实在是不足为道。为了能出现当天这样戏剧性的效果，他死了多少脑细胞耗了多少精神，身上的包袱终于全都甩出去了！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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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把这种轻松表露在容颜上，他脚下的步子倒是越走越轻快，就在这时，耳畔骤然传来了一个唤声。见前头的陈禄也突然停下步子，那鹰隼似的眼睛四下里一看，他却抢先一步注意到了那嗓音的来源，对陈禄告了一声罪，立时就走到对面墙根底下停着的那辆车前。

"你又来了？"

"甚么叫做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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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纤纤素手没好气地掀开了窗帘，随即露出的就是一张熟悉的俏脸。只是此时她那容颜上满是气鼓鼓的表情，瞪着徐勋的眼睛里更满是气恼的怒火。

"要不是大小姐让我到这儿来看看你当天怎样，我才不会跑这一趟！好心没好报！"

"你还是这一点就爆的急脾气，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等小丫头再次暴走，徐勋便莞尔一笑着说，"放心，我当天这一关已经安然过了，从今往后，我和徐氏一族就再没有什么关联。"

"甚么放心，谁忧心你了……"小丫头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容颜上的那种如释重负却难以掩饰。见徐勋瞅着自己直笑，她立时放手摔下了窗帘，没好气地背转身子靠在车厢壁上，"过关了就好……等等，甚么叫做和徐氏一族再没有关联？"

眼见刚刚倏然落下的窗帘一下子又被人一把掀起，面前赫然是一张惊诧的脸，徐勋忍不住莞尔。奈何他已经瞥见那边等着的陈禄皱起了眉头，因而只得长话短说道："详细情形等我以后有空再对你说。既然你是偷跑出来的，就别耽误太久，早点回去！免得到时候被人发现了圆不回谎，那时候喊打喊罚，你叫苦都来不及。"

扒着窗口的沈悦看着徐勋一笑回身，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就明白信口开河，我是正正经经和干娘一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