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而出

良婿 · 意千重

有些事情不能多想，越想便越复杂，越想便越让人不安，越想便越让人忍不住好奇，许樱哥心烦意乱地将手里那对银葫芦摩裟了又摩裟，那些早已逐渐黯淡模糊了的往事一点一点地的又清晰起来。全部不同的两张脸，完全不同的两个身份，看似完全不一样的性情和举止，此刻却是越想越充满了诡异感和熟悉感。这叫什么事啊······她想用一人满不在乎的笑容来表示即便是真的也没甚么，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但挤出来的却满满都是苦笑，比哭还要难看。

灯花爆了又爆，秋实几番在帘下张望，本想进来剪剪灯芯或是添一下水，但看到许樱哥沉默的背影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樱哥便独自一人从日落时分一贯坐到了三更时分，直到张仪正踏着夜露归来，她目光投向他的目光里少不得就带了些审视。但在注意到张仪正眼下的青痕和疲累的模样便又化作了不忍，心情复杂地起身拉他坐定替他捏着肩头，柔声追问道："累么？可吃过饭了？"

张仪正舒适而放松地靠在她怀里道："不累，早前和大哥一起吃过了。"又抓住她的手："不要这么累，咱们说说话。"

许樱哥将下颌顶在他的肩头上轻声道："你说要同我一起走，怎样走？"

张仪正往后微仰，亲昵地将脸贴着她的脸："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总要走得安心，不然功亏一篑，不如不走。"

二人呼吸相缠，许樱哥的嗓音也由不得的软绵了几分："你总要让我心里有个底才是。"

"你先走。"张仪正微闭了双目，贴在她耳边犹如讲情话般的轻言细语："崔即日便将动身前去同梁王盟誓·贺王麾下又有一名大将带兵投诚，故其必败，要不了多久战况便可平稳，到时我便安排你走。我有个计划·你且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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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这计划是真的，那正如所料是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对着亲生父母兄长，这般繁花似锦却比她此物无所依靠，走投无路的孤女还要决绝些…···许樱哥注视着张仪正翕动的嘴唇，有句话险些就要冲口而出，为甚么？

张仪正却已说完·睁眼看定了她："都记清楚了？"

许樱哥默默颔首，张仪正对她明显心不在焉的态度很皱眉头，却没责怪她，只转换了话题："你今日都看清楚了么？"

许樱哥知他问的是许扶，犹豫片刻才下了决心："我们都觉着不像。『雅*文*言*情*首*发』"

张仪正看了她两眼，叹息一声，也不质疑她是否看错了或者是痴心妄想，只拉她入怀轻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樱哥抬头看定了他的眼睛·嗓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找到他。你不明白，家破那日我险些被人活生生摔死，眼睁睁注视着姐姐和母亲因了救我而惨死在面前·肝胆俱寒，只记忆中藏到死人堆里去····…是他把我背出来的，一路逃亡，吃尽了苦头，什么他都是见紧着我来，从聊城到上京，这么远，他背了我一路……就是最后也可算是为我而死，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因此我只要心中有疑虑，便要去寻他·直到心死或是我死。"

张仪正并不与她对视，只垂着眼默默听她叙述，偶尔才"嗯"一声。待她说完，便只轻微地问了一句："那我呢？和他比起来算甚么？"崔成不敌许扶，那是因为其中还包含了崔萧两家的血仇，不能不报·不能不死，那他张仪正呢？

"你是我的丈夫。我说过，你怎样待我我便怎样待你。"许樱哥捧起张仪正的脸，强迫他注视着自己："我知道你自来不喜他，但他是我兄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张仪正静静地看着她，琉璃般的双目在灯光下显得剔透中又带了几分沉静，表情似是有些无奈却又似是隐忍："我便是不喜欢他，但我可否害过他？"之前是想狠狠弄死许扶，但始终差了那么一步。后来是不想和个可怜之人计较，现在许扶不死也相当于死了，便是计较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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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樱哥一时无语。不拘他是否真是彼人，或许一开始他对她含了恶意并且是为了报复来的，但他始终没有把她怎么样，他们就那样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当天。她始终安然无恙，他也曾尽了力想要替她兄妹遮掩这要命的身份，到底，他还是那个心软良善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委实不容易。即便往最坏处、人性最恶处去想，若他心底深处其实不是真正原谅她、真正想与她过这一生，她也且将这一次还了他，从此梦中不必再掩面。许卜樱哥思虑至此，便压下所有的不确定与烦躁，坚定地举起手撄住张仪正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有件要紧的事情，我需得与你说。你还记得当初在宫中，彼带我从延寿宫密道通过的人么····…"

张仪正惊愕地抬起头来："甚么？"

外间传来一声轻响，许樱哥抬眼瞟了瞟，往张仪正怀里更贴得近了些，缓缓将自己与那人的约定说了："算来当是明日夜里，但他当时不曾答应，我也不知他是否会来。"话音刚落，便见张仪正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她，于是蹙了眉头："看甚么？"

"没甚么。"张仪正听她说了这一席话，心情些许好了些："我在想，你能同我说此物，是考虑了多久才下的决心？我若不告诉你我要随你走，你是打算不告而别吧？"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那么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忿恨与不甘。

张仪正将她鬓边的碎发理了理，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今日虽是去查探你七哥，却也是去辞别了！便是此刻，你看似什么都告诉了我，却也是两手准备，是也不是？"

许樱哥不肯承认："事情没弄清楚，谁敢乱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樱哥迎着他的目光瞪了会儿眼，突地笑了："三爷可否告知我，你是何时并如何得知我兄妹身份的？你何故为了崔家一事不依不饶？你去林州蒲县都做了些甚么？何故回来后便似完全变了个人？香积寺中的无字灵牌祭拜的又是谁？这般富贵，父母宗族，你何故就能轻易便舍弃得下？"

她的嗓子又干又哑，嗓音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都直如重锤击打在张仪正的心上，震得他失神的同时又甚是慌乱。这些问题他都不能回答，或者说是一时之间不能回答得顺畅自如，更不能随便就让自来奸诈的许樱哥信了他。害怕秘密被拆穿的惶恐畏惧和不安定感突如其来、却凶猛无比地袭上他的心头，压得他心乱如麻，无所适从。最佳的防守就是进攻，他睁大双目，凶狠地瞪着许樱哥道："你甚么意思？我对你好你还不满意？你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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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其不备，他果然不能回答，也当不能回答才是。许樱哥的一颗心狂跳到几乎令她喘只不过气来，她扶着案几站起来，自袖中掏出那对银葫芦轻微地放在张仪正怀里，缓步往外行去

没了恐吓的目标，张仪正便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怔怔地注视着那对银葫芦缓慢地垂了肩膀。气势一泄，便如洪水一泻千里，再也收不赶了回来。他痛苦地想，该怎么办呢？事情永远都不会按着他所计划的步骤去走，总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些许不能控制的偏差，而此物偏差恰恰是最致命的。借尸还魂之事虽匪夷所思，却不是无迹可查，一颗怀疑的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也会把最坚硬的石头给顶得开了缝。何况许樱哥把这对银葫芦放在他面前，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东西。他若是真的张仪正，尽可以毫不心虚，可他不是，这声音便是高起来里头也透着虚。

许久未剪的灯花又爆了一声，他听见许樱哥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秋实，使人送热水进来。"于是细密的跫音响起来，有人不断出入，净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门被人掩上，四下里一片静然。

许樱哥走过来轻微地关了窗子，道："洗洗睡吧。"声音早已变得柔和平静。

张仪正憋着一口气不理她，这口气不知是和他自己赌的还是同许樱哥赌的。

许樱哥也不勉强，自入了净房盥洗完毕才又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肩上轻声道："夜深了，洗了睡吧。"

张仪正忿恨地侧目看过去，注意到一张沉静素白的脸和一双沉寂柔和的双目。他想同她说点什么以证自己的清白，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就似是被线缝上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许樱哥叹息一声，俯身啄在他的唇上，低低道："我信你，你也信我，可否？"

她的唇带着茉莉的清香，又暖又软又滑，张仪正听见自己的心里叹了口气，那点子躁动不安就莫名的平静下来，他很认真地道："以后不要再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我这么多事，够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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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樱哥静默片刻，也很认真地道："好。"那就不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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