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从古至今也没有爵位一定要传嫡长孙的道理，但裴叔睿却深觉有愧。
这些年，对兄长留下的寡嫂和侄女多有照料，等老国公爷去世后，只分了三位庶出弟弟出去，长房却还留在国公府里，受府里奉养，独居一院。
尤其裴钰清生来体弱，这些年又死活不肯娶妻，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心思。
但人或许总是得寸进尺的，丧夫后一开始还有些惶惶不安的孤儿寡母，在裴叔睿多年的厚待下，心思渐渐大了起来。
巴念着爵位能重回长房。
方才谢晚凝进门时听见的那句话，就是出自裴家大夫人赵氏之口。
若论除了陆子宴外，还有谁最没办法接受他们的婚事，那便是裴家长房无疑了。
这些弯弯绕绕，谢晚凝未嫁之时郑氏就一点一点细细同她讲解过。
用郑氏的话来说，裴家长房不足挂齿，就算沛国公再照顾兄长的遗孀，只要有端阳长公主在，就没有他们作妖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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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谢晚凝对进门时听见的话丝毫不放在心上，笑着向着亲戚们一一见礼。
说是见礼，其实以她世子妃的身份，也不过是略微一福罢了，这还是因新妇入门，初次见面，若是平常遇见，这略微一福都不需要。
毕竟裴家上下，除了沛国公同端阳长公主外，还真没有谁能配得上世子和世子妃郑重行礼的。
裴家人口不多，谢晚凝之前就有所了解，转瞬间就见过了诸位长辈们，收到了一连串的见面礼。
换了各房的小辈们来拜见她。
她跟裴钰清年龄差距不小，一圈认下来，这些恭恭敬敬喊她嫂子的都比她大的多。
谢晚凝也面不改色，一一送上见面礼。
笑语晏晏间，这场新妇见礼环节结束。
记挂着儿子儿媳未用早膳就过来，这会儿怕还都饿着肚子，叙了会儿话后，端阳长公主没有久留几房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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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内厅顿时就沉寂下来。
仆人们端上膳食。
端阳长公主望着新进门的儿媳，唇角压都压不住，憧憬道："咱们家今日添了口人，希望待到明年今日，能再添丁。"
谢晚凝："……"
她坐在裴钰清身侧，闻言抓住玉箸的手都颤了下。
端阳长公主又道："为娘没有催你们的意思，实在是盼这一天盼了太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娘！"身边小姑娘脸都红成一片，裴钰清看不下去，他无可奈何道，"我心里有数。"
端阳长公主被打断话头也没生气，她笑眯眯的看了儿子一眼，道："等用完膳，来同为娘说说你是怎样个有数法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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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晚凝："……"
……原来长公主不明白吗？
一家五口默不作声的用完早膳，裴叔睿去了书房。
裴钰清被长公主唤进了内室，只留下裴钰萱跟谢晚凝两人在外。
看着自己新鲜出炉的长嫂，裴钰萱莞尔笑着说："之前你叫我萱姐姐，没联想到现在我却该喊你嫂子了。"
谢晚凝脸皮早就锻炼出来了，闻言没有半点不自在，还顺着话头道："你也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让我也改个口。"
裴钰萱怔了一瞬，小脸一红，扭捏道："你说什么呢。"
"我又没胡说，"谢晚凝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打趣道："难道你没想吗？"
"……"裴钰萱默了默，面上带出几分颓丧之气："你兄长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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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矜大气的小郡主多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谢晚凝见了都有些心疼。
她认真想了想，道："也不见得。"
裴钰萱眼眸骤亮，一眼不眨的望过来，抬手给她斟了杯茶，殷切道："嫂嫂快同我好生说说。"
"……"谢晚凝好笑的端起茶饮了口，在裴钰萱忍不住催促下，才继续道："我阿兄性子沉稳，情绪从来不表现在脸上，一张嘴更是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话。"
"因此，他说甚么不重要，你得看他是怎么做的。"
要说谁最了解谢衍誉，那必然是被他念叨出阴影的谢晚凝啊。
她的兄长事事都爱管着她，像个爱吊书袋的老夫子，古板且迂腐，时时耳提面命。
可在她提出要同陆子宴退亲时，他却是第一人赞成，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名节半点都没在意，只想着自己的妹妹是不是受了委屈。
话说到这儿，谢晚凝问："你想想看，我阿兄待你是否有别于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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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萱蹙着眉想了许久，最后苦恼的叹气，摇头："我想不出来，反正他对我客气的很，一口一人郡主，跟我多说两句话都不肯。"
"这样啊…那你要放弃吗？"谢晚凝眨眨眼，有些疑惑道："京中俊俏郎君不少，你怎样就瞧上了我家那块榆木疙瘩。"
裴钰萱无语的反问，"我家兄长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你怎样就嫁给了他？"
"……"谢晚凝默了默，没有说话。
裴钰萱也没指望她说甚么，满脑子都在想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郎君究竟有没有对自己另眼相待过。
放弃？
她才不肯呢！
像联想到什么，裴钰萱急匆匆霍然起身来往外走，"我同人约好，得出门一趟，就不陪你等兄长了。"
骄傲的小郡主生平没遇到过甚么挫折，向来不缺撞南墙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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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晚凝注视着她的背影，就好像见到两年前的自己。
一样的张扬明媚，一样的勇往直前。
即便裴钰萱比她还大上一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盏茶饮完，裴钰清还没有出来，谢晚凝闲得无聊，便开始在堂厅缓慢地转悠起来。
堂厅不大，摆件倒是都精致的很，基本上都是宫廷出品的瓷器。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显眼的就是内室大门处放着的两只齐人高的花瓶，里头移栽了几株粉白色的花枝。
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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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晚凝来了些附庸风雅的兴致，她走过去微微俯身正要细细观赏这几株花中君子是什么品种，却听见一门之隔的内室传来的声响。
"先前你娶妻娶妻不急，现在好不容易成了家，又说生子也不急，莫不是身患隐疾？"
是端阳长公主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不明白母子俩前面都说了些甚么，端阳长公主语气带着一股恼怒。
谢晚凝顿时一僵，偷听人家母子谈话的行为不太磊落，但她双足却如同生了根似的，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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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端阳长公主神情惊疑不定。
早晨周嬷嬷来禀元帕没有落红时，她只当是昨夜那一通闹腾，叫小两口闹了别扭，没有圆房的兴致，可方才新妇见礼，她家儿子将人护的密不透风，哪里像闹了别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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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两人感情好的很……
这会儿注视着不说话的长子，她脸渐渐白了。
"你同为娘说句实话，昨夜你们没有圆房…是不是你不行？可御医们不是说你心疾调养的不错……"
"娘！"裴钰清有些无奈，他倒也没辩驳，只道："这才新婚，您别给我压力行么？"
"好好好，"端阳长公主急急点头，"我不压力你，只不过我儿切记别讳疾忌医。"
裴钰清垂眸，轻叹口气，淡淡道："也别给晚晚压力，这是我的原因。"
屋外被点名的谢晚凝眨眨眼，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腿，游魂似的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叫甚么事，她荒谬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因此，裴钰清昨夜允许陆子宴来大闹新房，还真的是恶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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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之前不还主动亲吻过她……
谢晚凝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一时半会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被骗婚的恼怒？
这也不能算骗婚吧，是她主动求娶的，人家当时迟疑挣扎了许久，最后才应下，他也坦白说过自己身患心疾，不能劳心劳力，不能情绪兴奋。
或许就在暗示他不能……
等内室的门打开，母子两出来时，端阳长公主的态度相比之前再度热切了几分。
握着谢晚凝的手嘘寒问暖，好一阵关切，又自手腕上褪下一对成色极佳的翡翠玉镯相赠，叙话间，到了午膳时间。
一直等到午膳过后，该进宫谢恩了，端阳长公主才依依不舍的放人。
裴钰清已在庭院内等候，谢晚凝辞别婆母，才出厅门，就见榕树下他修长挺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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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俊的侧脸正好对着这边，一眼瞧过去真是玉树临风，好看的很。
她立在屋檐下静静的看了会儿，本来还有些委屈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在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的路上，谢晚凝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样也挺好。
待走近了，她仰着头冲他挤了个笑："长卿哥哥，我们走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钰清垂眸注视着他，屈指抚上她的眼睑，"眼睛怎样红了？"
谢晚凝眨了眨眼，抓住他的手腕，小声道："该是被风吹的，我有些冷。"
她的手指的确透着凉意，裴钰清眉心折出一道褶子，替她裹上披风，"天气愈发冷了，以后出门要小心着凉。"
谢晚凝点头，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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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乖的不得了，裴钰清心头一动，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伸手牵着她，两人并肩走在寂寥的秋景里。
男俊女美，一对壁人。
进宫的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车轮转动间，谢晚凝犹豫了几息，还是问道："昨夜陆子宴后来……"
"昏迷后被鸣剑带走。"裴钰清道："他才平定云州动乱，正是朝廷要嘉奖封赏他的时候，昨夜犯下的事，大概只能功过相抵，罚不了他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晚凝："……"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可转念一想，陆子宴屡立战功，以当今圣上对他的看重，连数个皇子都比不过，的确不可能上纲上线重罚他。
她苦恼极了："陆子宴嚣张成这样，圣上却屡屡纵容，真叫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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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清眼底浮现一抹复杂之色，淡淡道："事出反常必有因，耐心等着就是了。"
闻言，谢晚凝心头一惊，"你这话甚么意思？"
裴钰清垂眸看她，见她面上不自觉浮现出的凝重之色，眸色微敛，道："晚晚，你在忧心他？"
"没有，"谢晚凝下意识否认，"他嚣张跋扈成那样，哪里轮得到我担心。"
她边说边摇头，裴钰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担心，他不会有事。"
谢晚凝一下愣住了，呆愣的注视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才严肃道，"我没有忧心他。"
裴钰清嗯了声，没有再说甚么，直接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早有几名内侍等候，见他们来，领头的内侍躬身行礼，笑道："世子爷可算来了，陛下这会儿在长春宫午歇，道您二位来了，直接过去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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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是当今皇后的寝宫，裴钰清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公公。
内侍再度躬背后，在前头引路。
宫道幽长，两人走上长长宫阶，就要到长春宫门口，裴钰清忽然追问道："之前进过宫吗？"
"……"谢晚凝心里还记挂这马车内的事，有暗想多解释几句，但身前身后都跟着宫里的内侍们。
她顿了顿，顺着他的问话道："同母亲参加过几回宫宴，……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淑妃娘娘的燕祥殿。"
口里才念叨着淑妃娘娘，一抬头的功夫，就瞧见燕祥殿总管太监李渊立在不极远处，见她望过来笑着行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谢晚凝一愣，知道淑妃娘娘这会儿恐怕也在长春宫里。
两人并肩跨入殿门，里头的众人皆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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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新婚夫妻都穿着红衣，层层袖摆用金线绣上好看的纹路，腰间玉带都镶嵌了同色宝石。
男子眉眼温润，冷白清隽，女郎娇俏，步履款款，袅袅生姿。
殿内顿时一静。
淑妃最先缓过神，她掩唇一笑，道："瞧瞧，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听见姑母的声音，谢晚凝脚步微微一滞，旋即屈膝欲跪，就听上首明黄色身影道了声："无需多礼，赐座。"
当今陛下年近五旬，声音却洪厚有力，他看向自己的外甥面色和煦，不像是一国之君，反而像是一人普通的长辈，面上满是慈爱之色。
可等目光移到旁边的谢晚凝身上时，却渐渐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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