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捡垃圾都是犯罪，流浪也是！
矮壮黑人捂着手腕痛呼后退，指关节肉眼可见的青紫肿胀。
"What the fuck……"
李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容颜上挨了一拳的地方甚至连红印都没有。
十秒的时间不长，李雷刚要还手，就感觉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回头看，是老杰克。
他一把拽过桌面上属于李雷的面包罐头，塞进他怀里："go go go!"
...
直到拐出巷子，走上主街，老杰克才松开手，脚步却一点没慢下来。
"快点，小子，别他妈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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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这么急？"李雷抱着食物跟在他身边。
"你以为这就完了？"老杰克头也不回地打断他，"天真！太他妈天真了！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坏人被打倒就剧终了？我告诉你，等天黑，那三个杂种会带着更多人回来。带着更大的刀，或者枪，他们认识这片街区的每一个流浪汉，明白我们通常在哪里过夜，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掉。"
"那我们去哪？"
"去一人他们不敢去的地方。"老杰克说着，拐进另一条街道。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垃圾桶变得少了，街道变得干净了，路边的建筑从斑驳的老公寓变成了独栋的住宅。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些门前还种着花，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穿着专业的运动服，戴着耳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这个地方的空气都不一样，至少李雷闻不到那股子垃圾混合着尿骚的味道。
李雷认出了这里。这是博伊西市的东区，所谓的"好社区"。父母刚带他来美国时，他们开车经过这里，母亲指着那些漂亮的房子说："看看，雷雷，这就是美国梦的样子，我们将来也会住进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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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还充满了期待。
"这个地方是……"他开口。
"富人区。"老杰克接话，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靠在路边一棵橡树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博伊西东区，人均收入全州最高，犯罪率最低——至少在统计报表上是这样。"
"我们来这里做甚么？"
李雷有些疑惑，他可是明白这个地方的警察最多，而在美利坚，警察能说是流浪汉最大的敌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警察眼里，捡垃圾是犯罪，因为垃圾是公共财产！
流浪是犯罪，因为那是政府拥有产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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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都是流浪汉进入监狱的理由！
更何况，现在的他还是个黑户。
李雷可不想进监狱！
"come on！"老杰克吐出一口烟圈，"你以为老杰克想过来吗？这个地方的警察可是多得像蚂蚁！"
他指了指不极远处徐徐驶过的一辆警车："你注意到那辆巡逻车了吗？它每隔二甚是钟就会经过这条街一次。倘若你在这个地方大声喧哗，或者躺在别人门前的草坪上，五分钟内就会有警察出现，客气但坚决地请你转身离去，倘若你不走，他们就会不那么客气了。"
"现在，我们最好低调点，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小声嘀咕："这些富人交的税养着警察局，他们的房子值几十万上百万，他们的安全直接关系到房产价值。因此警察就像富人的看门狗，得把这块地方守得干干净净，不能让任何‘不体面’的东西进来。"
他转头目光投向李雷，"当然，说的就是我们。"
李雷跟在老杰克背后，忽然问，"你何故要管我？刚才在巷子里，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或者干脆跑掉，何故要把我拉走？为甚么带我来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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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杰克沉默了很久。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容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也更加真实。
"该死的，当初就不应该吃你给的那块面包！"
李雷一愣，这事老杰克说过，只是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两年前，冬天，我在超市后面的垃圾箱翻吃的，你和你妈从超市出来，你妈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面包，你注意到我，跟你妈说了甚么——我听不懂中文，但大概能猜出来，紧接着你妈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新鲜的面包，让你递给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脸上没甚么笑意："你记忆中吗？那条面包还是热的，刚烤出来的。你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敢看我的双目，我接过来，说谢谢，你点点头就跑回你妈身侧了。"
李雷努力回忆。
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
那时他们刚来美国不久，英语说得结结巴巴，看什么都新鲜，母亲总是很善良，见到流浪汉会给他些许零财物或食物，说"在美国也要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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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联想到，老杰克记忆中这么清楚。
"那之后我见过你几次。"老杰克继续说，"你和你爸妈一起，有时候在公园，有时候在街上，你爸总是皱着眉头，像是有很多心事，你妈总是拉着你的手，怕你走丢，你们看起来……和这个地方的大多数华人家庭没甚么不同，努力地想在这里扎下根。"
他叹了口气："后来听说91号公路出了事，死了好数个人，其中有一对华人夫妇，再后来，就注意到你被从房子里赶出来，拖着个破箱子在街上走，我猜那就是你。"
李雷低下头，怀里的三明治袋子被捏得皱巴巴的。
他有点想他的爸妈了。
"所以，"老杰克直起身，"就为了一条面包，也许还为你妈那个眼神——她看我时，没有像看垃圾一样，就这么简单，心领神会了吗？"
李雷没说话。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彼火腿三明治，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老杰克。
老杰克盯着那半块三明治，看了几秒，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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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靠在树干上，沉默地吃着。
三明治的面包有点干，火腿薄得透明，生菜叶子蔫蔫的，但李雷吃得狼吞虎咽——他太饿了！从前一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甚么东西。
老杰克吃得慢一些，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活脱脱像个绅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李雷没理他，直到把整罐豆子吃完，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接下来怎样办？"李雷追问道，他把空罐头扔进路边一人垃圾桶——这里的垃圾桶居然都有盖子，况且没有溢出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杰克没回答。他吃完自己那半块三明治，把塑料袋用心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开始在街上慢慢溜达，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栋房子的前院、车库、门口。
"你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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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晚饭。"
李雷心里一紧："我们……要偷东西？"
"偷？"老杰克停下脚步，转过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注视着他，"放屁！我老杰克这辈子从不偷东西。拿别人不要的东西，那叫回收。懂吗？回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同时走一边解释："这些富人，他们经常订外卖，吃不完就扔掉。披萨、中餐、汉堡，有时候甚至整只烤鸡。他们会把剩菜放在大门处，贴张纸条，写‘免费，请取用’。有些人是为了方便外卖员回收餐具，有些人就是纯粹不想浪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扔垃圾桶——那样太明显了，显得他们很奢侈。"
他耸耸肩："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些东西会被邻居拿走，或者被清洁工收走。但如果你知道哪些房子经常有剩菜，知道他们大概甚么时候会放出来，你就能抢在别人前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忽然他双目一亮，加快脚步。
"太棒了，三十五号院子的小姑娘，你还是那么不喜欢吃牛肉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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