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夜谈惊心

画骨 · 苏诀

侧首而望，入目的是茹雪不知何时出了自己的屋子，站在开敞的房门外向他们望来。她手中举着一支烛台，烛火荧荧，照亮她脸上的诧异和愕然。

发觉此刻自己与皇甫贤的姿势暧昧，若馨双手一撑，从皇甫贤怀中脱身而去，顺手理了理方才因为与他动手拉扯而略显凌乱的衣裳。

注视着茹雪怪异的神色，若馨眉峰微拢，简单道了句，"一个误会而已。"

茹雪抿着唇将视线移向皇甫贤，见他只是倚着门，凤眸半垂状似沉吟，面上表情波澜不惊，却只言未出。

借着她手中幽明的烛光，若馨发现即便如今已近子时，茹雪还是一身齐整，发髻也未有一丝凌乱。

"这么晚了，你为甚么还不睡？"视线锁在茹雪身上，若馨追问道。

茹雪回神，再目光投向若馨，眸光中闪过一丝慌乱，而后勉强笑着说："我听到姐姐房门外有声响，以后有小贼闯了进来，这才起身一看。"

"是吗？"

若馨淡淡应了句，没有戳穿茹雪话语中的漏洞。皇甫贤身手超乎她想象的高，他的气息也隐藏得极好，先前，她是因为注意到了门外的倒影而心生警觉，与皇甫贤动手也不过须臾功夫，根本没发出什么声响，便是连白容都未能察觉的动静又怎样能惊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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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望着皇甫贤的目光，若馨自然猜到了几分。茹雪对皇甫贤用情不是一般，即便因为私自带他回村观礼受了她的惩戒，心中对皇甫贤的倾慕之意却不会因此而减。而今，皇甫贤借宿她们家，与心仪的男子距离如此之近，她自然无法入眠。方才，只怕她心中别有打算，正好开门出来，才注意到了眼前的一幕。

"没什么事了，你回屋歇息去吧。"

"嗯。"茹雪咬了咬下唇，望了望若馨又看了看皇甫贤，见皇甫贤始终没有表态，秋水清眸中微微有些受伤灰心的神情，茹雪低下头，轻微地应了句，便又执着烛台，心神不宁地退回寝房。房门"支呀"了许久，才总算掩上。

若馨轻微地吐了一口气，回头望向皇甫贤，正好又对上他的目光。黑暗中，那双漆黑的凤眸却仿佛一对会发光的曜石。

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让她很想就此逃离，又很想一探探个究竟。

皇甫贤淡淡挑眉，显然也正有此意，便从斜靠的门扉处站直了身子，长腿一跨，入了她的寝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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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片刻，总算下定了决心，若馨注视着皇甫贤道："皇甫公子来得正好，即便已经夜深，但倘若皇甫公子不介意，若馨想请皇甫公子进屋一谈。"

若馨之后入屋，皇甫贤已自行落了坐，取了桌面上的火褶子将蜡烛点燃。

微微跳动的火光，隐隐照亮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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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贤微微侧坐，一张俊颜，一半现于光明，一半掩在晦暗之下。如今的皇甫贤早已恢复了常态，将心思深沉地隐藏的慵懒，先前门外那种逼迫人的气势，仿佛也随着那一半隐藏的侧脸隐入了黑暗中。

若馨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审视了他半晌，追问道："你如何明白我失了味觉？"

皇甫贤缓缓抬眸，"这么说，果然如此了。"

"没有隐瞒你的必要，我的确是没了味觉，只是我想明白，你是如何知道的？"若馨直直地望着他，追问着。

皇甫贤淡淡看了她一眼，简单地说了句，"你不喜蒜味。"

背后一凉，不知因何，竟觉一股冷汗突然冒出，若馨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要生生望进皇甫贤的灵魂一般，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才沙哑地追问道："你是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四指轻环，有节奏地扣响着桌面，皇甫贤没有回答若馨的问题，却是说道："有一件事，皇甫先前总是猜想不透。一年前，七王爷大婚，一人白姓女子出现在他的婚礼上，不俗的容貌引起了三王爷的兴趣。在她突然转身离去之后，三王爷下令搜索全城势必要找到那名让他惊艳的女子。"

听皇甫贤慢条斯理地讲述着，却听得若馨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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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贤看着若馨看似泰然自若，实则隐隐戒备的模样，淡淡一笑，话题一转，"只不过，我要说的却不是她的事，七日后，三王爷全城搜索白姓女子的事不了了之，因为他找到了另一人更能引起他兴趣的女人。他将她带回王府，几日过后，那名女子却香消玉殒。但是，奇怪的是，在把守严密的王府之内，那名女子的尸首不翼而飞，三王爷以为府中闹鬼，却没联想到两天过后，那名女子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他面前。"

话说到这，皇甫贤话语一顿，目光悠悠地投向若馨，看到若馨半敛清眸，平静和淡的容颜上总算现出了一丝诧异，"那名女子对三王爷说的是，离魂之后的事，她毫不知情，许是天生仙缘，才逃死劫。只是有人见到那名女子那两日是出现在京城外的一间破庙，可巧，那人还看到，与那名女子在一起的人是如何让她起死回生，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若馨抬头注视着皇甫贤，目光复杂，却是再难保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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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说的，确是一年前发生的事。

当时，茹雪被困京城，若馨将她救出，却不幸让另一名女子落入那个好色荒淫的三王爷手中。若馨不是一人爱管闲事的人，但她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此事因她而起，若馨便只能想法解救那名女子，却没联想到救出来的竟然只是一具适才断气的女子尸首。

这之后，便是若馨用自己的五感之一作为交换换取了那名女子的一次生机。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名女子竟然又会回到彼荒淫的三王爷身边。

漆黑的眼眸与她对视，皇甫贤仿佛只是道出一个平常的事实，"让那名女子起死回生的人便是你。百年前逃离京城卜氏一族的后代，如今易姓白氏的祭司。"

事到如今，若馨心中的激荡反而平息，倒不怕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不知他为何会知晓如此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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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等若馨回答，他又继续慢悠悠地说："我本还奇怪，你是用甚么方法让那女子起死回生。都闻卜氏祭司能以己之能换人一次生机，我本还猜想着是何种能力竟然能改变世人生死规律，如今看来，便是你这五感之能了。"

若馨眉头微攒，一双黑眸照映着桌上的烛光灼灼耀眼，目不交睫地锁住皇甫贤的面容，"你到底是谁？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何故明白这么多的事情？"

皇甫贤勾唇轻笑一声，清逸俊雅的面容带着一抹疏狂之意，道："你师父是谁与我何干？我是谁你又何必了解地那么清楚？至于明白你这么多事，我说了，只是因我对你感兴趣。"身子缓慢地前倾靠近若馨，在跳跃晦明的烛火下，温雅俊逸的面容竟现出一些狂魅之态，低沉微哑的嗓音像是能迷惑人一般地说："对感兴趣的人，我自然要了解透彻。"

隐约的压迫迎面而来，虽然隔着一张桌子，若馨却几乎有种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错觉。皇甫贤绝对不是寻常人，这些事情又岂是一般人能查得到的，这样的气势，又岂是一般人所能散发出来的。

她们这次，是不是惹到了一人不该惹的人。

重重复杂的事态让她感觉头都有些晕眩，正在此时，便又听到皇甫贤传来淡淡一句，"我听闻你要救清和坊的静女，如此想来，你是想用五感之一来救她？"

若馨呼吸一顿，"这也是你查到的么？"

皇甫贤还是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用那双像是静潭深沉又像是漩涡一般让人目眩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怎么，这次是要失了你的触物之感，还是失去你嗅味的能力？"皇甫贤面色柔和，然说出的话却是带着难以忽视的讽意，道，"代价如此之大你倒是应得轻松，是因为彼叫风华的么？因为他像你的师父，或是可能是你的师父，你便愿意如此为他牺牲？"

若馨心一颤，闭上眼，没有再问他又是如何连这都明白，只是轻微地地说了一句，"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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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贤眯着眼注视着她，眸中意味难明。

"最后一次了么？"似是带着沉沉压迫又似飘渺若虚的话从对面传来，而后，便再无声响。

窗外，寒声悉梭，落雨敲打着屋顶青瓦，古树枝干，枯叶坠落阶上，沙沙作响。

若馨再睁眼时，桌上的烛光照映着屋中的一切，影影绰绰，对面皇甫贤先前所坐的位置已空。

房门已掩，屋中静静的，仿佛皇甫贤也从未到过她的屋子，仿佛先前让她心情难以平静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若馨起身，熄灯入寝，却是一夜无眠。

......

次日晨起，皇甫贤早已转身离去。茹雪的眼中略带红丝，神色憔悴，似也是一夜未眠，她看着若馨的目光闪烁，似有话要问，话到嘴边，却又闭了嘴。

不想让白容和胭脂明白自己要做的事，因此将他们留在家中，若馨独自一人依约来到了清和坊。等候在门口的云锣在见到若馨的刹那，松了一口气，容颜上紧绷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