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师父之心

"你好像比我更在意若馨的生存与否。"白若因静静地说着，话中没有任何别样的意味，只是在陈述着一件事情。

视线对上白若因沉静如湖的黑眸，皇甫贤轻懒的眼底却是入透于心地端详。百年过去，被重新唤醒的她，眉眼间依旧一如当初的清漠，从未有过一丝的渺茫。她可以为了守护宗族抛弃个人的儿女情长，慧剑斩情丝，堪破世俗的痴迷，抽身得毫不迟疑，冷静得不近情理。百年前的应仲阳便是被她若冷泉一般的冷静与智慧吸引，却也对她冰若利剑的冷绝恨至心骨，轮回不忘。然爱也罢，恨也罢，他却从未忘记，这才是她——卜氏大祭司白若因。

皇甫贤低沉的嗓音轻笑着说："她与你是同一个魂魄，也有相同的记忆，却永远不是同一个人。"

白若馨从小怕死怕痛，却又极能忍耐，她学会针灸，却从不用在自己身上，宁愿忍耐喝下的药苦到她半个时辰说不出话，也不原拿针扎自己。她的嘴边总是挂着笑，不似白若因永远冷静如霜，皇甫贤能看破白若馨笑容下的真实，应仲阳却看不清白若因冷静面庞下的心。同为卜氏祭司，白若馨在短短七年的时间里将自己的身体搞到破败不堪；白若因却永远能纵观全局，将事情控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白若因无论大小事，行事总是一丝不苟，白若馨对众多事却是随意为之、懒慢而待。他甚至怀疑过，彼除了外表其他改变得彻底的身体里到底是不是沉睡着白若因的灵魂。

而两人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对待卜氏一族的事情，白若馨是自私的，她没有白若因一心为卜族的大义情怀，她能为了几个人不惜抛弃自己的宗族责任。白若因百年前尸解为的是庇佑全族，解族劫难；白若馨百年后尸解，却只是为保与宗族无关的堪堪数人。

从床榻上徐徐起身，洁无纤尘的白色纱裙流过脚踏，像是天山倾侧的白雪。任长发披泻，自她记忆被唤醒，同一时间也恢复了能力后，曾经变淡的发色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乌发及臀，顺滑若水。白若因缓慢地走到皇甫贤身前，黑潭一般的双目仿佛能洞察人心，沉静的眉目未起波澜，只是淡淡说道："仲阳，你是真的想让若馨重塑人身，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不用多想，便能轻易分辨两人，而奇妙的是这两人却是相同的灵魂，皇甫贤低笑，继续道："就这样让一人完全不同的你消失，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望着白若因，皇甫贤嘴边笑意未减，放在支颚的手臂，对她招了招手。

皇甫贤从座椅上霍然起身，拂了拂锦缎长袍，听着白若因的问话，凤眸微抬，低低笑了笑。他站直了身子，将白若因揽到自己身前，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微地抚在她腻理白皙的颈部，在她唇角轻微地一啄，低笑着说："阿因，世间永远只有一人了解我，那便是你。无论是百年前世，亦或是被唤醒的如今。"

如画般清雅的面庞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态，狭长的眼角略挑，直望入白若因眼底，沉玉流光，勾魂而温柔，却始终不能消减眼底深处的那抹股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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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白若因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越来越琢磨不透的男子，平静地说："你变了众多。"

"是么？百年时间，沧海桑田尚有变化，更何况世事人心。"皇甫贤嘴角微微上扬，随意一般地开口道："你也变了许多。"

白若因没有应答，皇甫贤说的是她，但实际是指的若馨吧。

丝丝缕缕的感情像是无形的线牵引出她的记忆。从两人最起始的接触开始。

这一世的皇甫贤和白若馨，比百年前的应仲阳和白若因多了十年朝夕相伴，没有阴谋的温馨生活。皇甫贤收敛了曾经应仲阳所有的隐慝霸世之心，就像一人真正关爱着小徒弟的师父。即便如今的他已隐匿了那一段温情，铭记在心的记忆却永远忘不了皇甫贤注视着今世的她，眼中曾经闪现百年前未有过的慈和，就像注视着纯净的朝露，随时可能破碎的脆弱，自心里而生的怜惜。

皇甫贤看着她一点点缓慢地长大，从幼稚的孩童到豆蔻年华的少女，从瘦小的娃娃到一人清丽窈窕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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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四野蝉鸣阵阵的夏夜，抱着做了噩梦的她，一起躺在屋外的藤椅，拍抚她人眠。注视着她每学会一样本领，仰望着他的雀跃目光，他会轻轻摸摸她的头，赞她一句聪明。他会背着她到山顶看日出，轻慢却无贬意地说她一句小懒虫，会亲自动手做她爱吃的小点心，用手指轻轻刮去她大快朵颐时唇边的残渣。

那样一段普通的岁月，安静宁祥的生活，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那样的皇甫贤，也是与百年前的应仲阳所不同的。

记忆回笼，白若因注视着皇甫贤唇畔淡淡莫测的轻笑，以及深沉的眼底睥睨天下的傲气，心头莫名一震，暗自握紧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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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白若因骤然肃穆起来的眼神，皇甫贤微微一笑，将她纤瘦的身体按在胸前，低头轻微地含吻着她略凉的朱唇，"天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向窗外看了一眼，扫到站在院子中等待的白衍廖，皇甫贤缓慢地松开白若因的身子，安抚地轻拍白若因的背，柔声道："我和应正通过气，各大官府如今已撤下对卜氏一族的缉捕，你们不必再四处逃亡了。如今你虽然能力已经恢复，但毕竟身体不如当初，不要忙得太晚，三天后我们便要回京，等回去后我再好好帮你调养一下身子。"

说完话，皇甫贤在白若因额上印下一吻后，便走出白露居，领着回春一同转身离去。

白若因站在门口，看着小婢举着纱灯走在前头，皇甫贤渐离渐远的身影，沉静的眉宇总算轻轻蹙起。

百年时光，若流水一般从指缝间流过，也若流水一般将人心渐渐销蚀地不再一如当初。他或许没有发现过，他越是对人温柔，背后就越是跨越着一道深远的鸿沟。

他说的对，她或许是曾经唯一了解他的人，但是如今，她却摸不清他心中的想法了，他将自己藏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