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离去医巫闾山那片山地，越往西走，感觉越不一样。
天好像更高更透亮了，风吹在脸上也没那么割人，带着点青草和泥土晒暖后的味儿。
走到第三天头上，日头一高，人就有点坐不住了。
厚实的军大衣穿在身上开始捂汗。
不知谁先脱了，搭在马鞍前头，接着一人传一个，大伙儿都开始解扣子。
墨绿色的军大衣一件件脱下来，有的随便一捆绑在马后，有的就那么搭着。
里头穿的作战服或深色棉衣也敞着怀。
孩子们最欢实，早把大衣甩了，穿着单衣在马上也不安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王炸也把大衣脱了，卷了卷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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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看天，瓦蓝瓦蓝的，没几片云。这季节草原上中午头的确能晒出汗。
"到哪儿了？"他问旁边立马的赵率教。
赵率教眯眼看了看四周地势，又望向前方隐约的山影：
"估摸着，快到朝阳了。明朝那会儿叫营州。咱们现在就在大凌河上游这块儿打转，算是进了老哈河跟大凌河夹着的这片地界。
早个几十年，这儿还算是大明疆土，归那些兀良哈的蒙古卫所管，现在嘛……就是个三不管的地儿，谁拳头大谁说话。"
王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极远处是连绵的矮山，近处是开阔的河谷草地，一条不算宽的河闪着光，懒洋洋地流向东南。
草长得比前两日经过的地方茂盛些，有些地方能没过马腿。
偶尔能注意到被丢弃的、半塌的土围子痕迹，也不知道是以前明军的哨所，还是哪个小部落废弃的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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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空旷得很，除了风声、马蹄声、偶尔几声鸟叫，就再没别的动静。
天土地大，就他们这一支队伍，像几粒黑豆，撒在无边的绿毯子上。
"在这附近找地方歇脚，饮马，过了晌午再走。"王炸说。
马在河边喝水，人也在树荫下啃干粮。王炸蹲在河边，掬水洗了把脸，水还挺凉。
命令传下去，队伍慢慢收拢，朝着河边一片有树荫的高地走去。
他甩甩手，走回赵率教旁边坐定，掰了块饼子，边嚼边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赵，照这么走，还得几天能到张家口那头的地界？"
赵率教咽下嘴里的东西，眯眼算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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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走了三天，这才到朝阳。
往前还得过建昌、平泉，进承德那块山地，再往上到坝上草原，过张北，最后下野狐岭才能瞅见边墙。
全程算下来，估摸还得有个……四五天吧。要是路上顺当，没碰上啥啰嗦事，五天后晌午差不多能望见边墙的影儿。"
"四五天……"
王炸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行，不算远。歇够了就动身，趁天好多赶点路。"
他霍然起身来，对旁边正拿着水囊喂马的窦尔敦嚷道："墩子，招呼大伙儿，上马！当天多走一程！"
窦尔敦应了一声，粗嗓门立刻在休息地里响起来："都动起来！收拾收拾，上马走了！"
树下荫凉里，人们纷纷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检查马鞍，把没吃完的干粮塞回怀里。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度响起，六百多骑汇成的队伍转身离去河边，继续朝着西北方向，沿着开阔的谷地，不紧不慢地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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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吹过渐深的草场，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下午，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歇脚。
王炸把赵率教叫到一边。
"老赵，明天一早，让赵铁柱带上他那两个机灵的手下，再让张之极从他家丁里挑三四个稳当的，骑快马，先走一步。"
王炸说道，
"直奔张家口堡。进去摸摸情况，重点是那帮山西商人，特别是姓范的，还有其他几家大的。
他们住哪儿，铺子在哪，仓库在哪，平时怎样走动，跟官府怎样勾连，都给我尽量摸清楚。"
赵率教点头："心领神会。兄弟你这是要……"
"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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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炸说得直接，容颜上没什么表情，
"咱们需要财物，一大笔财物。建根据地，养人养马，买粮置械，哪样不要银子？
靠张之极怀里那一万两会票，够干什么？
出发前咱们仨翻兜，凑不出五十两，你忘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穷哈哈地混。
彼跑口外的王老五说过，有山西商队常往草原跑，跟蒙古人、甚至跟建奴做买卖。他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王炸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帮山西老西儿，以范家为首，号称甚么‘八大皇商’，听着光鲜。
实际上干的是喝大明血的买卖！
他们长期往关外走私铁器、粮食、药材、布匹，甚至情报！建奴缺甚么，他们就卖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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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的军队能一次次入关，背后少不了这帮蛀虫通风报信、提供物资！说他们是汉奸，都他妈便宜他们了！
这也是我为啥要走张家口这条线的原因。"
赵率教听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色越来越沉。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是带兵和建奴真刀真枪干过的，知道前线缺粮少铁的苦，也听说过有些奸商利欲熏心，但没想到严重到这种地步。
"消息确实？"赵率教嗓音发紧。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有八九。"
王炸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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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人，眼里只有银子，没有家国。他们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边关将士和百姓的血！抢他们，我毫无负担，觉得天经地义！"
当晚，在临时营地中间的小火堆旁，王炸把窦尔敦、张之极也叫了过来，把这事儿说了。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咱们现在等米下锅，而这帮晋商八大家，就是趴在大明身上吸饱了血、还帮着外人捅刀子的蚂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打算，到了张家口，找机会，干他们一票。"
他话音刚落，窦尔敦"腾"一下就霍然起身来了，脸膛被火光映得发红，双目瞪得溜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奶奶的！还有这种吃里扒外的杂种？抢！定要抢！不光抢财物，还得宰了这群王八羔子！把他们脑袋砍下来挂城门楼上！"
他吼得唾沫星子乱飞，拳头捏得嘎巴响，像是旋即就要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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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率教没说话，但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他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缺衣少食的部下，想起被建奴屠戮的百姓，牙关咬得死死的。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抢！"
张之极则是听得目瞪口呆，脸色白了又红。
他从小锦衣玉食，听说过商贾牟利，却从未想过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资敌卖国。
这全部颠覆了他的认知。尤其听到这些人可能还帮着建奴祸害大明，一股混杂着盛怒和耻辱的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他们怎敢如此！如此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师父，这票，咱们干了！弟子愿打头阵！"
张之极兴奋得嗓音都有点变调，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火堆旁其他几个凑过来听的头目，也全都炸了锅。
"***卖国贼！抢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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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了他们！"
"侯爷！下令吧！咱们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抢掠奸商，况且还是这种通敌卖国的大奸商，简直是为国除害，替天行道，毫无心理负担，反而充满了快意恩仇的正义感。
王炸注视着火光照耀下一张张盛怒而兴奋的脸，颔首。
"好。那就这么定了。
赵铁柱，张之极，次日一早，你们就带人出发。摸清底细，等我们大军一到，就挑最肥的那几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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