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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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就在刘辟要步出山沟的时候，李诵的案上摆放着两堆奏章，一堆是好的，一堆是坏的。

好的大多和今年的收成有关，风调雨顺，关中各地的粮食产量都高于往年，况且由于免税，粮价也有所下降，府库依然充盈——按照计划，官府用现钱和实物换购了大量粮食。陆续送来的河南、河东、河西等地的消息也不错。李诵很感谢老天爷，虽然把他一脚踹到这个地方，却没有赶尽杀绝。

而坏的是他的计划出了纰漏。而出纰漏的原因不在于他和他的信臣们考虑不周，而在于他刚感谢过的老天爷。

玩了他一把把他送到唐朝来的老天爷又玩了他一把。

病根还在刘辟身上。

李诵的计划里，是放刘辟出京，让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麻痹，紧接着让李愬部署追杀，拖延刘辟返川的时间，同一时间派出大臣入川去见韦皋。整个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费了好大心思总算把刘辟安全的送了出去，数个人在长安就安分了许多，专心等藩镇上表，同时训练军队，安插腹心。李愬对刘辟的追杀也很顺利，一进秦岭就把刘辟追到了深山里。李诵的使臣礼部侍郎、刘禹锡和柳宗元的老师权德舆也依期从长安出发前往成都。本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是此物时候，老天爷觉着不好玩了。

因此老天爷就下了一场大雨。下雨本来没有甚么，可是这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大得使一路追到巴山的李愬手下失去了刘辟的踪迹，也使得秦岭山洪爆发，阻挡了权德舆的行程。

于是李诵在焦急的等待里，收到了权德舆的奏章；于是在权德舆等待山洪退去的时间里，刘辟找到了回川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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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长吁一口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明白历史上韦皋死后刘辟就占据两川，唐宪宗派遣大将高崇文历时九个月才平定这次叛乱。李诵明白，如果权德舆不能赶在刘辟之前到西川之前劝说韦皋，那么回到了西川的刘辟就足以影响韦皋的判断，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发展下去，这一场战事就无可避免。李诵不想自己旨在固本培元的新政被这一场叛乱所耽误。

看着眼下的奏章，李诵暗暗想道：难道这一场刀兵真的无法阻止吗？

倘若这一场战事无可避免，就让它的破坏减少到最小吧！深吸了一口气的李诵作出了下定决心，深沉道：

"李忠言！"

"在。"

"宣当值的中书舍人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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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

第二天上午，几匹快马冲出明德门，只往秦岭方向而去，这是去宣权德舆回京的使者。

不久之后，又有几匹快马冲出明德门，只不过这次去的方向却是忠州。出去的原因是两个时辰之前杜黄裳的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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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黄裳对李诵说："老臣以为陛下多虑了，即使刘辟有异心，只是韦太尉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韦太尉治蜀将近二十年，若要谋反何必等今日？陛下只消命令权德舆待官道修通，再前往蜀中宣旨，韦太尉必定会把刘辟这逆贼绑缚长安。"

杜黄裳这话一半是宽慰李诵，一半也是事情确实如此。即便其他数个宰相也这么认为，只是李诵心情却依然愉悦不起来。他知道韦皋不会谋反，可是刘辟会，况且转瞬间就会，但是难度就在于怎么让这些宰相们明白，同意他的调兵计划。宰相们虽然支持皇帝，只是也有自己的思想。连李淳、李愬都以为皇帝之因此要杀刘辟而后快，只是因刘辟大逆不道，何况这些宰相呢？

难道要我告诉你们我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因此我明白韦皋活不过八月，然后刘辟一定会谋反？

头疼不已的李诵注视着等待他回话的几位宰相，清一清喉咙道：

"各位相公，朕自然明白韦太尉不会谋反，可是韦太尉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常年征战，身体必定有隐疾，朕畏惧韦太尉万一有个甚么闪失，剑南西川就会为小人所趁。"

李诵这么一说，几位宰相脸上可就挂不住了。这四个宰相里，最年少的杜黄裳都已经六十五了，杜佑都过七十了。皇帝这么说，是在嫌我们老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在李诵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补口道：

"韦太尉从军数十年，大小数百战，虽幼于诸位相公，但身体必定有隐疾。朕这些日子读太宗实录，想起当年胡国公秦叔宝，即便九十高龄，但是早早就不能上马征战，万年气血不旺，自述说是年少时征战失血过多所致。朕由此联想到韦太尉，不知韦太尉会否和胡国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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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这些日子倒是在读历朝皇帝实录，但秦叔宝的事却不是太宗实录上记载的，乃是李诵在大学里读唐朝笔记小说，在张文成的《朝野载》上读到的。这几位宰相都是饱学之士，如何能不知道，但这时候却不是指责皇帝读野史的时候。还好杜佑老成，明白只是皇帝无心之言，解围道：

"陛下思虑正如所料周全，韦城武（韦皋字）倒是真未必如老臣康健。老臣听说韦城武每年都要去峨眉山静养一段时间呢。"

口头上的承认只是给大家台阶下，并不代表宰相们同意皇帝的判断。尴尬场面过去后，杜黄裳依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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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上韦太尉遣使入朝，老臣还打听了一番，说韦太尉如今身体极好，骑得烈马，开得硬弓。"

即便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再心领神会不过。听得李诵极为郁闷，太无知了，太愚昧了，身强力壮骤然心肌梗塞、中风的多了，你怎么就没看见呢？可惜李诵不是真的李诵，倘若是真的李诵，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朕中风前骑不得烈马，开不得硬弓吗？"李诵的时代唐代的史料早已缺失很多了，他不知道李诵究竟如何。（绕晕了吧？嘿嘿）因此，李诵就只好另辟蹊径，说：

"万一韦太尉被刘辟蒙蔽，不肯缚刘辟进京怎样办？"

这倒是个问题。杜黄裳沉思一阵，道："有了，韦太尉素与陆相公（陆贽）友善，今陛下虽召还陆相公，但陆相公还在忠州，使臣前往忠州不久，不如现在再遣使往忠州去，或可路上截住，命陆相公修书一封劝说韦太尉，此事必谐。"

陆贽文章的威力天下闻名，其他几个宰相也连连称善，李诵也觉着这是一条可行之计，于是立即命令李吉甫拟诏，不多时，诏书一挥而就，用印之后，就命人宣诏去了。只是李诵还是坚持召回了权德舆，他可不想让这样一位三次知贡举，门生遍天下的一代文宗失陷在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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