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赢家
殿内烛火早已燃到尽头，灯芯蜷曲成焦黑的残絮，将鎏金雕梁都浸在一片沉郁晦暗里。
迟欲烟立在阴影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床榻上。皇帝面色却灰败如枯木，筋络中漫着源源不断的黑气。注视着已是生机断绝之相。
年岁不大，就要油尽灯枯了？
那群太医院的太医也看不出分毫的问题，都觉得是生气自然的流失。
迟欲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凡人不知，她却看得清楚。这是被邪术偷取寿元，若非她及时赶来，不出半个时辰，这天子便要无声无息地崩逝，到那时，便有人得了手，还能轻而易举地脱身。
她不再多言，贝齿轻微地咬破食指。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鲜红滚烫的血液自指尖渗出，带着不同于凡人的血腥气，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她上前一步，伸手利落地撕开皇帝的龙袍，露出后背枯瘦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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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轻转，几道玄奥繁复的符咒便如游龙般落在肌肤之上。
这是早已失传的咒法，明白的，除了她，恐怕都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故弄玄虚。"
一旁的清玄见状，当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他哪里明白这种失传又极为机密的术法，只当迟欲烟是在装神弄鬼。
咒印已成，她指尖凝起一缕柔和却精纯至极的真气，轻微地点在皇帝眉心。
那缕气息如一把利刃，直直冲入皇帝经脉之中，瞬间将经脉底下的邪气冲得七零八落。
原本萦绕在皇帝周身的腐臭，竟在这一刻迅速淡去，连殿内沉闷的空气都仿佛通透了几分。
床榻上，皇帝死寂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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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总算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原本微弱近乎断绝的气机，竟一点点变得有力起来。
他猛地咳嗽几声，喉间涌上腥甜，几口乌黑黏腻、散发着恶臭的瘀血呕出，落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护驾！护驾！"
清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这机会，在殿内厉声大喊，嗓音尖锐，"陛下吐血了！快将此物妖女拿下！"
本就紧绷的近乎窒息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满殿人都认定，皇帝已是回光返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谁也没有联想到，那几口乌血吐出之后，皇帝容颜上的死灰之色以肉眼可见的迅捷褪去，暗沉的肤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茫然地扫视着殿内慌乱的人群，目光浑浊，最终，视线定格在立在身前的迟欲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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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眼，皇帝浑身骤然僵住。
"皇儿！"沈太后慌忙扑上前，眼眶通红，想要伸手扶住自己的儿子，确认他的安危。可皇帝却像是统统没有看见她一般，手臂一挥将太后推至一边。
"你……你是……"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年少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他。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围场狩猎时不慎迷路，失足坠入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九死一生之际，看见了一位衣袂飘飘的仙女。这仙女为他指明生路，护他平安。等他再度醒来，已然身在皇宫，毫发无损。
赶了回来后，他问遍了身侧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
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救他的这个恩人。
他还以为这只是做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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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就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与记忆中的身影徐徐重叠
是她！真的是她！
皇帝撑着酸软的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恩人！"
"恩人"二字落下，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大臣们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对迟欲烟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几位臣子更是吓得双腿发软。
皇帝兴奋之下，竟还想要下床跪拜，以谢当年救命之恩。
连着一向端庄沉稳的沈太后，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投向迟欲烟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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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欲烟伸手将他摁回床榻："不必如此，你寿元才暂时稳住，先好生休养。"
话音顿了顿，她徐徐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直直扫向殿角脸色铁青的清玄。
"现在，还有一桩更要紧的账，该算算了。"
被清音铃操控后，即便失去了心智，但记忆却不会被消除，因此皇帝苏醒后，便立马识破了清玄的诡计，心中怒火与恨意瞬间翻涌。
他当即抬手，声："来人！将这个妖孽惑主、暗中作祟的奸人，给朕拿下！"
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禁卫军旋即手持兵刃，气势汹汹地朝着清玄冲去。
清玄脸色骤变，心头骤然一紧，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深知此刻情势危急，手腕一转，下一刻，一枚通体幽黑、萦绕着森然邪气的清音铃，已然凭空现于掌心。
"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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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刺耳的铃音骤然响彻大殿。
诡异的声波席卷开来，殿内众人，凡是听见铃音之人，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一动不动地望着清音铃的方向，彻底失去了心神。。
偌大的宫殿里，此刻唯有迟欲烟依旧立在原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众人之中，清音铃对她来说是毫无作用的，但她却能切身感受到所有人被控制后的痛苦，这也是她行使权能后，定要要付出的代价。
清玄喘着粗气，眼眶发黑，周后身的黑气越来越浓，身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疯了，竟然耗着全身的修为，疯狂催动清音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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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该明白，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迟欲烟微微挑眉，语气轻淡："你现在明白，其实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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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习数百年，苦修邪功，眼看大业将成，你一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修，竟敢来挡我的道！"清玄周身黑气暴涨，疯狂涌向迟欲烟，"今日，我便让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修习数百年？"
迟欲烟故作惊愕地睁大眼，望着他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下一秒，陡然轻笑出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修了数百年，还这么弱……"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悬崖跳下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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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迟欲烟容颜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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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被她气得肺疼，清音铃震颤得愈发厉害，厉声嘶吼："你别狂妄！你的真气修为，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有什么资格说我弱？"
她抬眸，目光落在清玄手中那枚漆黑的铃铛上，红唇轻启，
"若我说，你手上这枚铃铛，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呢？"
"你放屁！"
他绝不相信，这种宝物怎样可能属于一人无名小卒。
清玄当场暴喝出声，面色狰狞，"你别吹牛了，这宝物可是当年仙尊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你一个小卒怎样配用。"
除非她是仙尊本人。
迟欲烟注视着他这副没见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数百年前，这清音铃代表着她第二道封印落入凡尘，没想到辗转数百年，竟落入这等跳梁小丑手中，还被用来祸乱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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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啊，如今她来给朝廷擦屁股，看来也是应该的。
真是可笑。
竟然敢糟蹋她的东西。
周身淡淡的仙气悄然流转，她没有再废话，只是轻微地抬了抬手指。
那一刻，清玄手中的清音铃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不再受他控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气，从铃铛内部激发，要将他的手掌震开。
迟欲烟回身，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自爆吧，清玄。"
话音落下的刹那，清音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芒。
"不！等等，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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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在惊恐中嘶吼，却只觉掌心传来剧痛，铃铛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反噬着他的经脉。他数百年修为本就根基歪斜，全靠吸食生灵寿元强撑，他又强行催使大量真气，真气现在早已全部不受他控制，在经络中横冲直撞，身体不断地发胀。
"砰！"
在爆炸中，清玄化作了一摊烂肉。
那枚缠满邪气的漆黑清音铃一入迟欲烟掌心，周身空气骤然一震，邪气尽数散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清音铃恢复正常，迟欲烟第二道权能的封印，已然解开。。
殿内被控制的众人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个个面色惨白，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她很满意，清音铃原本的作用就是镇心宁神，而不是随意操控人的诡器。
迟欲烟走到神情呆滞的嘉南公主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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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后的血雾还未散尽，刺鼻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嘉南僵在原地，半边脸颊溅满温热黏腻的血肉，细碎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那些模糊的组织残渣混着尘土，黏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往日高高在上的公主早就失去了她的高傲。
她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送你的东西，一定要收好了。"
迟欲烟双眸弯成两道月牙，她手掌摊开，上面赫然是那草绿色的绣花手绢。
上面的腥臭还未散去。
嘉南看见这条手绢却如看见鬼魅一般，"不要！不要给我！快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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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是她把这个"证据"亲手交给清玄的。
她只是想着，讨好清玄，是不是就不用去和亲了。
从小，她便失去了母妃，嘉南在宫中生存之道就是依附强者，皇后不能依靠那就靠着父皇，父皇不能依靠就去求太后。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迟欲烟起身，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嘉南心里那点小心思，她全都明白。
毕竟。那条手帕，是她故意落在公主府的。
这种借刀杀人的小把戏，在几百年前。她就已经见识过了。
嘉南注视着她冰冷的眼神，突然回过神来，急忙慌乱地为自己辩驳，语无伦次："我也是没有办法……那妖人拿和亲的事要挟我，我只是想自保，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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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的？可是你并没有被铃铛控制。"
迟欲烟将脸贴近，冰冷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醒醒吧，你啊，就是一人自私的人啊。"
"只不过。也无所谓了。"
迟欲烟起身，淡漠地打断她的解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以后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面对背叛，她心中没有愤怒，只觉着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看来，像付南晴那样赤诚干净的女子，不是哪里都能遇见的。
殿内，所有人目光投向迟欲烟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惊疑、忌惮，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与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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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神色郑重，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对着迟欲烟深深一礼，沉声道：
"仙人救朕性命，护我江山社稷，功同再造。朕愿封您为护国仙师，受万民敬仰！"
迟欲烟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好好活下去再说吧。"
她有些头疼，这几天为这些事，弄得她心神不宁。
皇帝一怔，连忙恳切道："那仙长想要甚么，尽管开口！金银珠宝、良田封地、王侯爵位……朕无不答应！"
毕竟是皇帝的承诺，迟欲烟认真地想了一想。
金银财宝，某人不是早已送到她面前了吗？
至于封地爵位……
她更是半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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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漂泊世外之人，拿着这些凡尘俗物，不过是糟蹋罢了。
她抬眸，淡淡开口："封地爵位能折给风卿玄吗？"
不知过了多久。
风卿玄为她做事还是尽心的，给他讨些封赏，倒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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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愣："风卿玄？此事还有他的份？"
但他丝毫不敢迟疑，当即点头："一切听您安排！朕即刻派人拟旨，重重封赏……"
"不必。"
一道低沉冷冽、自带威压的嗓音，自殿门外徐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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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线听着很是熟悉，让迟欲烟心头微微一动。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望去。
玄色衣袍铺展，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踏入殿内，周身气势逼人。
风卿玄一入，自始至终，视线就只落在迟欲烟身上。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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