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家
马车平稳行驶在长街上，木车轮碾过街上的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刚才鼻尖萦绕着的血腥早已被车内的熏香盖住，迟欲烟靠在车窗边，用手肘撑着下颌，鬓边的发丝被搅乱，几缕墨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颧骨还沾着些血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嫩。
那点血，大概是在殿中斩杀清玄留下的，素白肌肤上留下的一点浅红，生生刺得风卿玄眼眶发紧。
把她从皇宫里拽回到马车上，这一路，他没有开口，迟欲烟也没有解释。
关于她的事，他总是最后一个明白。
这次他又没能帮上她。
哪怕是发挥一点作用也好。
风卿玄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悄然绷紧。
片刻后，他徐徐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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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不经意擦过面颊，手指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迟欲烟身子一抖，缓缓转过头去。
入目的是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帕子给自己擦拭着容颜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似的。
"有血。"
风卿玄被她一闪而过的防备刺了一下，连忙解释道。
她猛地偏过头，利落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我自己来。"
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沉稳了千万年的心湖，被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温热，搅得波澜骤起。
风卿玄的示好，她怎样会看不出。
若是以往，她定是当做没甚么的，只是今日，迟欲烟竟然有些沉溺于这样样的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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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风卿玄在一起，竟然前所未有的安心。
迟欲烟连忙扯过他手里的锦帕，擦拭着容颜上的血迹。
风卿玄的手久久僵在半空，他还维持着方才擦拭的动作，久久没有落下。
仅仅回味着刚才仅仅触碰到的那几秒，注视着迟欲烟刻意的疏离，风卿玄明白自己该知足了。
他眸色暗下几分，眼底略过一丝落寞，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马车内的气压，无声无息地沉了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迟欲烟攥着那方锦帕，上面还残留着他衣袖间带来的清香，指尖越收越紧，将柔软的帕子捏出数道褶皱。
迟欲烟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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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沉溺他人给自己带来的温暖里。
把他当成一人下属，一个盟友就好。
她不能再走一遍老路。
"付南晴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迟欲烟闭上眼，指尖轻点过鬓角。
"嗯，我都安排妥当了，您且放心。"
风卿玄轻微地叹了口气。
是他太过得寸进尺，只要能默默守候在她身边……
气氛降至冰点，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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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急促的勒马声骤然划破这长久的平静。
马车不知何时行入郊外，路边行人也悄然全无。
车内猛地一顿，剧烈颠簸，车厢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覆。
风卿玄身形微晃，下意识撑住车厢壁，迟欲烟没有支撑点无心倒在他的身上。
外面传来侍卫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迟欲烟立马就闻见了一股熟悉而浓烈的气味。
是她？
尽管时隔多年，但是这道气机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一道明艳的红色身影立在车前，那衣摆热烈如火，张扬刺眼，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柳若眉，迟欲烟曾经的小师妹，宗门里最受宠爱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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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个自小就不对付，但迟欲烟心里对她还是有些情分在的，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师妹。
话音落下，柳若眉将她上下审视了一番，随即嗤笑一声，"哼，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却连门徒都不如，师父有你这么个弟子，真是耻辱。"
她死死地盯着迟欲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迟欲烟，你这个缩头乌龟，总算让我堵到你了。"
"难为你还特意跑来一躺，若只是想嘲讽我，那大可不必。"
面对她的嘲讽，迟欲烟不仅没有感到愤怒，反而好觉得有几分怀念。
"你此物孽障，没想到还笑得出来？"
柳若眉看见她笑盈盈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明火。
在她的视角里，迟欲烟不仅背叛了师门，还杀害了她最敬爱的师父，她恨迟欲烟入骨，只想亲手解决她。
"把神器交出来。"柳若眉挥剑，剑端指向迟欲烟的脖颈，"还有你从宗门中偷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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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欲烟的向前走了几步，衣裙徐徐扫过地面，直至感受到剑刃的冰冷。
"听说你现在是断云宗的二长老，恭喜啊。"
她抬眸，脸色严肃了几分，薄唇轻启，"只可惜，想拿我的东西，如今的你恐怕还不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柳若眉脸色瞬间一变，她咬牙，"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好啊，我就站在这个地方，等你来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若眉被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彻底激怒。
"迟欲烟，你如今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姐了，实话告诉你吧，清玄是我手底下的人，就连清音铃，也是我亲自送到他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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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眉挑了挑眉，丝毫不掩饰她的挑衅，"怎样样，注视着自己的东西被弄脏？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小，她就活在此物女人的阴影之下，她做甚么都要被迟欲烟活生生地压过一头。
就连现在，她还要这样仰望着她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迟欲烟轻笑出声。
生气？可能是有一点吧，但第二道封印已解，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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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这么多，你到底打不打？"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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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眉厉声一喝，周身凌厉的剑气骤然肆虐，红色的仙气翻涌如浪，铺天盖地的朝着迟欲烟席卷而去。
她此物师妹，出手向来是招招致命，不留余地的，这次也是存着一击毙命的心思。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两人卷入其中。
迟欲烟即便解开了两道封印，但也是恢复了些许能力，再加上之前的额消耗，面对柳若眉的步步紧逼，她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多时，数招之后，迟欲烟感觉口腔内一阵腥甜，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一贯在旁边干着急的风卿玄注意到迟欲烟受伤，便是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冲上去替她挡下对面的出击。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没有。"
迟欲烟摆摆手，将他推至一边，"走开，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管。"
柳若眉看见风卿玄的那一刻，神情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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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欲烟啊迟欲烟，即使被贬人，怎样还是有人跟随你，护着你。
你真是好命啊。
妒恨和不甘同一时间攀上柳若眉心头，她目光一动，瞬间锁定了守候在迟欲烟身旁的风卿玄。
破绽。
一人一贯守候在迟欲烟身侧的凡人，不就是拿捏住她的最大的破绽吗？
她猛地变招，身形入鬼魅般窜出，硬生生地避开迟欲烟，周身真气暴涨，不顾一切地朝着风卿玄扑去。
风卿玄被她擒住，柳若眉看见迟欲烟慌乱的神情，立马有些得意。
"没联想到，你没想到还留着你此物小面首，看来你真的很宝贝他嘛。"
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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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欲烟脑海翻涌，虽明白在断云宗的时候，她和风卿玄很是亲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别动！"
她反手一扣，冰冷的剑刃对准了风卿玄的脖颈，只要轻微地一划，他便会立即丧命。
柳若眉厉声，剑刃又陷阱去皮肉几分，"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就立马杀了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风卿玄脖颈被她划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皮肤下隐隐泛青，可他面色依旧不改，没有半分惧色，没有求饶野没有慌乱。
风只是平静地抬眸，望着不远处的迟欲烟。
"不用管我……"
"呵，你倒是情深义重。"柳若眉挑起他的下巴，故意向迟欲烟展示那道狰狞的伤口，"只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你誓死追随的此物人，其实就是冷血无情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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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无情？
迟欲烟心里一缩。
她不能反驳。
因为她真的算不上一人温情的人，但她也不会放任别人伤害自己的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放开他吧，若眉。"
迟欲欲烟缓缓眨眼，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别这么叫我！"柳若眉怒吼，"你根本不配。"
"师父不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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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东西交出来！"
剑刃刺破皮肤，鲜血不断的流了下来。
迟欲烟是能忍，她是能藏。
只是她唯独不能容忍自己再注视着在意的人生生断送在自己手里。
她得承认，柳若眉在这一刻赢过了她。
迟欲烟徐徐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时。
眸中已然泛起一层清冷而耀眼的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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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独属于他的本源灵光。
她不管体内封印不稳，仅管经脉传来阵阵剧痛，迟欲烟还是毫不迟疑的强行打开自己的仙力。
轰！
轰——！
恐怖到极致的威压，骤然激发！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般，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疯狂席卷整片荒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柳如媚脸色骤白，惨白如纸，五脏六腑如同被千斤重锤猛力砸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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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抵在风卿玄颈间的手剧烈颤抖，指尖发软，再也控制不住半分力道，被那股恐怖威压直接震飞出去，狠狠摔在地面上。
"放开他。"
柳若眉这边，风卿玄趁着她虚弱，轻松从她手里脱身。
柳若眉有些惊讶，"你不是凡人吗，怎么也……"
看来这个风卿玄也不简单，恐怕在断云宗那些年，他早已修得仙骨。
柳若眉见着局势不利，便仓皇撤走了。
危机解除。
迟欲烟紧绷的心神一松，那股强撑着的意志瞬间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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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催力是会遭到天道谴责，反噬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胸口一阵剧烈翻涌，血气直冲喉咙。
她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血丝，顺着苍白下颌滑落，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眼下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
下一秒，她落入一人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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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之大，牢牢将她扣在怀中。
"迟欲烟，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甚么？"
"你知不知道，强行解力，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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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我……"
"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吗？"
迟欲烟打断他的话，风卿玄一时间竟然无法辩驳。
他是也想看看迟欲烟为他着急的模样，可现在的情形并非他本意。
注视着她受伤，心底犹如窒息般疼痛。
迟欲烟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洌而安心的气机。温热的胸膛，沉稳的心跳，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她整个人软在风卿玄怀里，意识昏沉，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强行催动修为，对如今尚未全部解封的她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维持曾经那层浅浅的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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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风卿玄没有松手。
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男人垂眸注视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紧紧地咬着嘴唇。
"别乱动。"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带你回家。"
迟欲烟靠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的衣襟，清洌的气息包裹着她，让那翻涌的血气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没关系，想说她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太久没有这样被人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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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躺在别人怀里是甚么时候？
这样安心的感觉，还是小时候躺在师父怀里……
可惜这样的时日已经距离她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样安稳的感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明明一暗想要躲避，想要远离，想要斩断所有牵绊。
可在危急关头，她还是毫不犹豫，为他破了戒。
看来这些年，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师父……"
迟欲烟嘴里喃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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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间，她好像又回到师父身边的时候。
不复存在了，这样的光景，以后不绝没有可能再出现。
眼尾，温热的泪忍不住意间落在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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