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断了
崔世藩太阳穴突突直跳，呵斥道："行了！你先坐定！事情还没问清楚，吵什么吵！"
上官垣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但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恶猛力地瞪向顾承鄞。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将目光转向顾承鄞。
对于这位新贵，他的语气些许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责备：
"顾承鄞，我明白，你是殿下身边得力之人，陛下也对你多有嘉许。"
"年少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不等于戾气，更不等于可以持宠而骄，行事毫无顾忌！"
"当众殴打一位尚书，此事性质极为恶劣，无论起因如何，你都定要给出一人交代！"
崔世藩想先敲打一下顾承鄞，最好能服软认错，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这样事情也好收场。
但是，顾承鄞却根本不接此物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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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坦然地迎向崔世藩，嗓音清晰而坚定：
"崔阁老！请您注意用词！"
他霍然起身身，挺直腰板，不卑不亢道："我没有殴打朝廷重臣！户部衙门在场的所有人，皆可为我作证！"
顾承鄞指着上官垣，语气斩钉截铁："是上官垣先动的手！他趁我不备，突然一击发动偷袭！"
"我是在情急之下，出于本能地正当防卫！又哪来的殴打一说？崔阁老要论罪，也该先论他偷袭之罪！"
"放屁！！"
上官垣瞬间又炸了，拍案而起，指着顾承鄞鼻子骂道："顾承鄞！你少在这个地方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明明是你先闯入我院中，二话不说就踢翻了我的白釉青瓷茶盏！毁我珍玩在先！"
"真要论起来，是你动手在先！老夫是气愤只不过，与你理论，你说不过我，才悍然出手，欺我老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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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互揭罪行，一个说对方先砸东西，一个说对方先偷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几乎要喷到对方容颜上。
崔世藩注视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吵架般的一幕，只觉着脑仁疼得厉害。
现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偏两人身份都特殊，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低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几名金羽卫上前，将几乎要贴到一起对骂的两人强行拉开，各自按回座位上。
"都给我闭嘴！"
崔世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喝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再纠结于谁先动手此物问题，吵到次日也不会有结果。
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冲突的根源，或许能找到化解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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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顾承鄞身上，崔世藩换了个话题，追问道：
"这些细枝末节，暂且搁置。"
"顾承鄞，你今日突然造访户部衙门，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专程去踢上官垣的茶盏吧？"
顾承鄞闻言，容颜上的怒色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冷峻。
紧接着，从怀中掏出那本早已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账本，郑重放在崔世藩面前的书案上。
"崔阁老明鉴。"
顾承鄞的嗓音变得沉凝，带着一种为国事忧心的恳切："我今日冒昧前往户部，并非为了私怨，更非无理取闹。"
"而是为了殿下交代的公事，也是关乎我大洛国库命脉、天下财物粮清浊的大事！"
他指着那本账册，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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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彻查历年账目，厘清积弊，开源节流，为我大洛寻一条富国惠民之路。
"并将此事交予我协理，我不敢怠慢，日夜与殿下及内务府同僚核验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瞥向上官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但是！在核查过程中，却发现户部移交的诸多核心账册，尤其是近几年的关键卷宗，竟然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无数重要的原始凭证、审批记录、数据明细，不翼而飞！导致账目链条断裂，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审计与追溯！"
他将账册向前推了推："此账，便是其中一例！洛历五五六年的漕运修缮款明细，关键附件十不存一！"
"我今日去户部，就是想当面请教尚书大人，为何户部保管的财计重档，会损毁缺失到如此地步？"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是疏于管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阻挠殿下查账，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一时激愤，质问于他，尚书大人不仅不反省自身失职，反而百般推诿，言语挑衅，最后更是恼羞成怒，率先动手！这才引发后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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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鄞拱手，对着崔世藩，语气沉痛而坚定："阁老！殿下为社稷操劳，呕心沥血，户部却以此等方式配合！"
"我身为殿下之臣，见此情状，怎能不愤？今日冲突，即便方式过激，但根源，在于户部账目不清，有人试图蒙蔽圣听，阻挠殿下肃清积弊！"
"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百姓福祉！还望阁老明察，奏明陛下，彻查户部账目缺失之缘由，严惩失职乃至渎职之人！"
同一时间将账目缺失这个重磅炸弹，正式摆在了内阁的面前。
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将个人冲突全部上升到为国为民的政治高度。
崔世藩注视着书案上那本破旧的账册，又望了望顾承鄞那张年轻且充满正气的脸，再觑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幻不定，捂着乌青眼眶的上官垣。
他忽然觉得，这事，恐怕远比两个官员打架斗殴。
要复杂得多，也麻烦得多了。
崔世藩伸出的手，拿起顾承鄞推过来的那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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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封面触感粗粝，边角磨损得厉害，的确透着一股子陈年旧物的气机。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的数字与条目。
作为礼部出身，现任次辅的内阁阁老，崔世藩对账目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精通。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出，这本账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誊写工整，格式标准，汇总数字也好像能对上。
但是，当试图沿着某个款项去追溯其原始出处、核对关键凭证时。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却发现正如顾承鄞所说。
关键的节点，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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