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初来乍到
那些本该附在后面的，用以证明款项合理性与真实性的原始批文副本、签收单据、明细清单...要么是空白。
要么只有一行附件缺失或凭据未见的冰冷朱批。
这使得整本账册如同一人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看起来庞大，却经不起任何实质性的推敲与核对。
崔世藩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川字纹几乎要刻进骨头里。
账目核查，最重要的就是原始凭证链的完整。
没有凭证，再漂亮的汇总数字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甚至可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户部作为财计总汇，出现如此大面积的缺失，无论如何都说只不过去。
他徐徐合上账本，抬起眼，目光投向上官垣，嗓音沉缓的质问道：
"上官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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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世藩用了正式的称呼，以示事态严肃："这账本...的确如顾承鄞所言，关键凭据缺失严重，此事，你作何解释？"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上官垣身上。
面对崔世藩的质问，上官垣好像早有准备，他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副愤慨交织的表情。
"崔阁老！"
上官垣指着自己乌青的右眼，声音悲愤道："您看看，您看看！就因这么点陈年旧账的保管疏失。"
"顾承鄞他不由分说的打上门来，毁我珍玩，伤我颜面！如今，连阁老您也要因此事质询于我么？"
上官垣先卖了个惨，博取同情，紧接着才将话题引向解释。
"崔阁老，您不是知道嘛！"
"户部每年的账目，从各郡府城县初报，到各司审核，再到汇总复核，最后归档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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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手续，多少双眼睛盯着？哪一年的账目，不是反反复复，层层把关，确认无误之后，才敢最终封存入库？"
紧接着，上官垣指向崔世藩手中的账册，又怕对方看不清，干脆起身。
一把将账册从崔世藩手中拿了过来，翻到封面，指着上面模糊的年份标识，嗓音提高：
"崔阁老您看！这是洛历...五五六年的账本！距今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
"这种早已结算封存多年的陈年旧账，按照规矩，都是统一存放在户部后院那几间老旧的砖木库房里。"
上官垣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可那库房...唉！崔阁老想必也有所耳闻，那是前朝留下的老房子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年久失修，夏天潮热，蚊虫滋生，冬天阴冷，墙壁渗水，仓储司的官员年年打报告，申请专项修缮资金，想要改善保管条件。"
上官垣摊开手，无可奈何道："可是，报告打上去，不是被驳回复议，就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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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为户部尚书，也得按章程办事，内阁不批，这款项我是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啊。"
"库房条件就是那样，这些纸质账册，存放个两三年都不一定保存完好，别说十年。"
"虫蛀、鼠咬、受潮、霉变...出现些许附件缺失、纸张破损的情况，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最后，上官垣猛地转向顾承鄞，指着对方声音颤抖道：
"可他呢？！揪着这点因客观条件导致的损耗不放！一口咬定是我户部渎职！是故意损毁！是阻挠查案！"
上官垣仰头倾诉道："崔阁老！您听听这话！让兢兢业业的户部官员怎样想！这不是让他们寒心嘛！！"
"日夜操劳，核对钱粮，不敢有半分懈怠，结果就因这些陈年旧账的些许损耗，便被扣上如此大的罪名！这...这还有天理吗？！"
虽然上官垣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这番声泪俱下更是刻画得入木三分。
但顾承鄞听完长篇大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眼神中的讥诮更是毫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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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听你这些甚么虫蛀鼠咬、库房漏水的借口！"
"也懒得管你户部仓库是金銮殿还是茅草屋！"
"我只知道一人事实，账目有缺！关键凭证不全！这直接导致殿下无法顺利查账，也无法厘清国库空虚的源由。"
顾承鄞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问责的锋芒："殿下肩负社稷重担，心忧国事，每一刻时间都无比珍贵！"
"而你们户部，却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账册来应付！这难道不是失职？不是拖沓？不是变相的阻挠？！"
"既然账是从你户部出来的，出了问题，那你们户部，就要负责！定要旋即！马上！给我，给殿下一人交代！"
这番态度强硬至极，寸步不让，摆明了就是要将这口锅，死死扣在户部头上。
眼看两人又要如同斗鸡般争吵起来，唾沫横飞的场景即将再度上演，崔世藩只觉着脑仁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他重重地敲击着面前的紫檀木书案，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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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都少说两句！"
"吵吵吵！吵能解决问题吗？！"
崔世藩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迅速做出一人符合惯例的处理下定决心：
"这件事，我已经明白了。"
"账目保管，涉及多年积弊与客观条件，不是三言两语能厘清，拳脚相加，也确实有失体统。"
他目光投向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都先回去，处理自己的公务。"
"此事，待老夫与其他几位阁老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说着，崔世藩便伸手，想要将桌上的账本收起来，准备暂时封存，留待内阁决策。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账本封皮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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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抢先一步，按在了账本之上。
崔世藩的手停在半空。
他徐徐抬起头，目光沿着手臂向上，最终对上了一双双目。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是顾承鄞。
此刻微微俯身，一手按着账册，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崔世藩对视，没有丝毫的敬畏与退缩之意。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崔阁老。"
"晚辈初来乍到，对朝廷的诸多规矩，都不太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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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想请教崔阁老，像这样需要内阁商议的事情，通常需要多久，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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