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议论
晨光透过国安部某办公楼七层国情处一科的百叶窗，在光滑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苏清辞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三块显示屏，分别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数据流和分析报告。
她左手边的保温杯里，深褐色的茶水早已凉透。
"苏科，你要的东海市近期异常事件汇总报告。"
一人年少女同事将文件夹放在她桌上，却没有旋即转身离去，而是凑近了，压低声音，
"听说……你昨天下午请假了？"
苏清辞头也不抬："嗯，有点私事。"
"私事？"
女同事王媛媛双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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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稀奇了！你进咱们一科三年，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病假。昨天既不是病假也不是公出……"
苏清辞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王媛媛："你想问甚么？"
王媛媛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青涩。
她是科里的新人，性格活泼，对苏清辞这位年轻却能力出众的科长既敬畏又好奇。
"我就是好奇嘛。"
王媛媛嘿嘿笑着，
"咱们科里都在传，说你前一天去办大事了，去相亲……"
"相亲"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苏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王媛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双目瞪得溜圆："不会吧？真去相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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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相亲。"苏清辞平静地说，重新目光投向屏幕，"是结婚。"
写字间里突然安静了。
旁边数个正在敲键盘的同事动作顿住，齐刷刷转过头来。
走廊上路过的两个隔壁科室的人也停了下来了脚步。
王媛媛的嘴张成了"O"型，足足三秒没合上。
"结、结、结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总算找回嗓音，却破了音，
"苏科，你居然就结婚了？！怎么没听说过？甚么时候谈的恋爱？对方是谁？咱们系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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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苏清辞端起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小时候的邻居，十多年没见了。前一天见了一面，感觉合适，就把证办了。"
"昨天见了一面……"
王媛媛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提高音量，
"前一天见了一面就把证办了？！"
"苏科，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至少……至少应该多相处一段时间啊！"
她说着，容颜上浮现出少女般的向往：
"然后一起看看电影，逛逛街，最好还能一起去旅游一趟，一起看看山，一起看看海……多浪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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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间里其他同事默默点头，显然有同感。
苏清辞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上——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距离今天的案情分析会还有十三分钟。
"你觉得，"
她轻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王媛媛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们有此物时间吗？"
王媛媛一愣。
"我们的工作，"
苏清辞继续说，目光扫过写字间里每一人同事，
"能允许我们像普通人一样，谈恋爱，看电影，逛街，旅游，看山看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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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间里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回身继续工作，但敲键盘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
王媛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了上个月牺牲的二科李哥——三十五岁，结婚七年，和妻子聚少离多，最后倒在了一次跨境追捕任务中。
葬礼上，他妻子哭得昏过去三次。
她想起了自己——入职一年，早已爽约了三次和朋友的聚会，两次家庭聚餐，一次相亲。
移动电话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以前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和她分手，理由是"我需要的是一人能陪我过日子的人。"
王媛媛的眼眶突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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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沉默，既是为了苏清辞，也是为了自己，为了此物办公室里每一个把青春和私人生活都献给了这份工作这个国家的人。
"好了。"
苏清辞霍然起身身，捡起桌上的文件夹，"准备开会。九点整，三号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走向门口，脚步依然干脆利落。
但在推开会议室门的前一刻，她还是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屏保是一张刚换的照片——红色背景前，她和一人表情僵硬的男人并肩坐着。
男人的脸很普通，但双目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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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立。
苏清辞的指尖轻微地拂过屏幕上男人的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锁屏，推门迈入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会议持续到正午十二点半。
苏清辞回到办公室时，桌面上的移动电话早已震动了三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
她没有旋即回电，而是先打开内部系统，调阅了前一天下午张主任办理结婚登记时上传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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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一切手续合规，没有任何疏漏后，她才捡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清辞啊，怎样才接电话？昨天打了几个电话都不接，在忙吗？"
"刚开完会。"
苏清辞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大小的车流，"妈，甚么事？"
"还能什么事！你李姨前一天给我打电话，说小立早已把结婚证拿回家了！"
母亲的嗓音里满是兴奋，"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前一天问你，你还说就是见个面聊聊！"
苏清辞揉了揉眉心："临时下定决心的。"
"再临时也不能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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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嗔怪道，"只不过小立那孩子的确不错，小时候就老实，现在看照片也挺周正。"
"你们打算甚么时候办席？我得赶紧跟你爸商量，订酒店，发请帖……"
"妈，"苏清辞打断她，"不办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甚么？"
"不办婚礼。"苏清辞重复，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工作性质特殊，办婚礼太招摇。"
"而且我次日要出差，时间可能比较长，没时间筹备这些。"
"可是……"
"妈，这是我的下定决心。"
苏清辞顿了顿，嗓音软下来，"也是赵立的下定决心。倘若您和李姨想庆祝，可以一起出去旅个游，费用我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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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行吧，我和你爸再跟你李姨他们商量商量。"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了解女儿的性格，知道一旦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带小立回家吃个饭？总得正式见见吧？"
"等我出差回来。"苏清辞承诺，"先这样，我还有个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挂断电话，她没有旋即离开露台。
从七楼俯瞰，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渺小又繁忙。
极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近处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奔着自己的生活而去。
想起他听说"没有"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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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天咖啡厅里赵立问她有没有"超能力者"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掩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真的没有吗？"苏清辞对着空气轻声自语。
苏清辞一直记忆中，一位老刑警说过的话："苏科，我干这行三十年了，有些事儿吧……科学真解释不了。"
苏清辞回过神，打开通讯录，找到"赵立"的名字——昨天刚存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那头传来赵立的声音，背景音很沉寂，应该是在家里。
"是我，苏清辞。"
"刚才跟我妈通了电话，商量婚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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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想法是不办了，你的意见呢？"
"啊，我啊……"赵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我其实无所谓。"
"只要两家老人没意见就行。只不过你真不办婚礼了？"
"嗯，工作原因。"
"理解理解。"
"那……你爸妈和我爸妈那边？"
"他们决定一起出去旅游，算是庆祝。"
苏清辞顿了顿，
"再者，我妈说，两边的房子我们能随便住，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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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得地卡壳了。
"只要甚么？"赵立好奇地问。
苏清辞闭了闭眼，把母亲的原话复述出来："只要早日让他们抱上孙子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立才喘过气来，嗓音窘迫得不行："这、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苏清辞的耳根也有些发烫，但语气依然平静："因此我只是转达。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我再想想。"赵立的声音越来越小。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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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苏清辞打破僵局："我明天要出差，归期不定。"
"家里钥匙我会放在门口地垫下面，你可以随时过去住。"
"水电煤气费我已经预存了一年。"
"哦，好。"
赵立应道，然后像是想起甚么，
"那个……你出差，是去执行任务吗？危不危险？"
此物问题问得很自然，就像普通夫妻间的关心。
但苏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通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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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危险。"
这是假话。次日她要带队去西南边境，配合当地警方侦破一起很诡异的，跨国毒品走私案，危险性不低。
不知过了多久。
但她不能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就好。"赵立好像松了口气，"那你注意安全，早点赶了回来。"
"嗯。"苏清辞顿了顿，"你也是。"
电话挂断。
苏清辞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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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回身走回写字间，经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传来王媛媛和其他几个年轻同事的窃窃私语：
"苏科真的结婚了？太骤然了吧！"
"听说对方是个写小说的，没工作。"
"这有什么，苏科年薪多少你们又不是不明白，养个老公绰绰有余……"
"可是何故啊？苏科那么优秀，追她的人能从咱们楼排到长安街，怎么就选了个……"
声音在她推门进去的瞬间戛然而止。
王媛媛和再者两个女同事窘迫地霍然起身来："苏、苏科……"
苏清辞面无表情地走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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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她端着咖啡杯，目光投向三人，"我要注意到东海市所有涉外酒店最近一周的入住人员分析报告。"
"重点排查东南亚籍、行踪异常、多人同住的情况。"
"是！"三人立正应道。
苏清辞点点头，走出茶水间。
走到大门处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再者，我先生是自由撰稿人，不是没工作。他的小说我看过，写得不错。"
说完，她径直转身离去。
留下茶水间里三个目瞪口呆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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