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镰刀

滇南偏远山区，群山连绵不绝。在中缅交界之处，住有一猎户，户主叫马新法，常年混迹在山林之中，以捕猎野生动物为生。

10月4日，马新法正擦拭着自己改造的猎枪。忽然，门外响起汽车的喇叭声。一群休闲打扮的男女老少从三辆SUV中下来，他们都是西源省立中市人，平常最喜欢自驾游，为首的叫罗中杰，是一人工厂的老板，他听别人说，这边有野味能贩卖，便一路打听寻到了马新法的家。

马新法见怪不怪，自从山下通了公路之后，来往的旅客便从未中断，有些好吃的人就借着新路，常常跑到这旮沓地来找野味。经多方打听，了解到马新法常常去山上打猎，便寻思着找他来捕猎野生动物来吃。起初，马新法是抗拒的，擅自捕猎野生动物本来就违法，更何况拿来吃。但是来此地游玩的，多是些有钱有势的老板，他们出手大方，常常一掷千金。马新法家里的人都穷怕了，一下子见到这么多财物，便怂恿着他进山捕猎。马新法为了多赚钱，给自己的孩子一人好去处，便也同意了。时间长了，马新法的名气也一点一点地地在驴友中传开了，找他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他原来的破房子也变成现在的三层小楼，儿子借着他赚的财物也成家立业，搬到城里去住了。现在就他和他老婆两个人住在这个地方。

罗中杰在门外叫道："马新法马师傅在吗？"

马新法应声道："在！"于是放下手中的猎枪，将它悄悄地置于箱子里。处理好后，他便出去迎接这几位原来的贵客。

罗中杰注意到马新法的样子，就很高兴，说："常听别人提起您，说您是个神枪手，即便年纪大了，可身子骨比年少人还硬朗，今日一见，正如所料名不虚传啊！哈哈。"

马新法见过太多这样的老板了，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淳朴。他知道这些人就是贪吃，平常山珍海味还不够，非要跑这里吃些旮沓货。

他也问过那些人，说："为什么要到这边吃这些东西呢？城里边不是有饲养的能吃吗？"

那些人回回道："饲养的没劲，野生的才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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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些许人很直白，就说："我有的是财物，甚么东西没吃过啊，我就想找些别人没吃过的尝尝，这才能说明我不是一般人吧。"

马新法一时半会理解不了这些人的想法，他一开始觉着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闲得慌。后来，他接触多了，也想心领神会了，野味好吃不好吃都是假的，他们图的就是新奇，就是对未知事物的贪欲。就好比你没有猎枪，日日夜夜想要一把猎枪，后来有了一把，又想要更好的。

马新法说："老板们想吃些什么啊？"

罗中杰本来还想拐弯抹角地捣鼓一番话，没想到这个山汉子这么直接，便也敞开了说："痛快，心领神会人说心领神会事，我们想吃点新鲜货，你这边有现成的吗？"

"有是有的，前几天捕了两只貉子、一只花狸，现在还养在后院呢。就是你们人太多了，这几只都太小了，只够五六个人吃的，你们十几个人恐怕不够。"

罗中杰笑着说："那能不能给我们再弄几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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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新法要得就是这句话，他为难着说："现在野货不多了，况且进山一时半会也捕不到。"

罗中杰早就从别人那边打听到了，说马新法现在不单纯了，喜欢从别人那边讨钱了。因此，罗中杰就从牛皮包里取出一沓子的现金说："这是一万，那几只野货，我先要了，再者再给我配点家常菜和茶水。"紧接着再取出一万，说："再者再辛苦马师傅跑一趟，给我们几个捎几只。"

马新法也不客气，直接接了钱，紧接着回屋取了猎枪，临走时说："各位老板先在这里歇会儿，两三个钟头后我便赶了回来。"说完，便提着猎枪，一路小跑往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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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中杰对同伴说："你看这马师傅，论年纪比我们都要大吧，瞧这下山的身形，妥妥的猛虎下山啊！"

众人一阵附和，都哈哈大笑。

罗中杰意味深长地说："这山味果然养人啊！"

马新法是个老猎户了，从小便是住在这个地方，对这里是了如指掌，貉子什么时候生产，松鼠什么时候冬眠，浣熊什么时候下树，蛇甚么时候发情，他都一清二楚。

在荒山野岭里漫步，他能睁着眼进，闭着眼出。不消一会，他便打了一只野鸡、掏了几窝鸟蛋。但数量还是少了一些，当天来的人太多，不打个大的野货，恐怕财物不好多赚。

于是，马新法提着猎枪，顺着动物的足迹，很快便找到了花狸的藏身之所。他逆着风悄悄靠近一处小山丘，小山丘边上杂草丛生。他正要用手拨开杂草时，后面骤然一阵骚动，原来是一只大花狸。马新法知道，这只大花狸肯定是花狸爸爸，杂草丛里肯定有许多的小花狸。这是花狸保护孩子常用的绝招，人们称呼这种绝招叫"调虎离山"。大花狸龇牙咧嘴，不停地做着奇怪的动作，一下子扑倒在地，一下子转着圈圈，仿佛它快要死了一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马新法看了一会说："好吧，就你了，我也不为难你家人。明年等它们都大了。我再找。"因此端起猎枪，准备瞄准。说时迟那时快，大花狸似乎感应到危险一样，原本倒在地上它忽然一人窜起，向后面跳了过去，马新法打了个空，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从未有过的。

他赶忙追了上去，准备再打一枪。此物大花狸仿佛很通人心一样，每当马新法准备举枪射击时，它都拼命一跳，逃之夭夭。马新法就一路追着大花狸，绕了不少路。原来的小山丘早就远转身离去了，马新法知道，花狸妈妈等他一走便会把数个小花狸叼走，逃得无影无踪。现在，他定要逮着这个大花狸，否则全白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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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追赶之下，马新法把大花狸逼到了一人小山洞里。这个山洞，马新法很熟悉，很小的时候便有了，里面有成千上万只鼠耳蝙蝠，他很小心地进去过多次，里面黑压压的一片，地面上到处都是蝙蝠的大便，上面则挂着许多的蝙蝠，它们闭着双眼，翅膀紧紧地包裹着自己，双脚则牢牢地抓着岩石，有几只蝙蝠微微张开翅膀，打了个哈欠，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旦发出声响，惊动了这群蝙蝠，它们便会向乌云一样遮天蔽日地朝你飞涌而来。这种恐惧，在曾经幼小的马新法心里烙下了不小的阴影。

但他当天定要抓住这只花狸，不仅仅是为了给那些老板们吃，而是几十年来他还从未失过手，这次他也不想失手。因此在好胜心的作祟下，他战战兢兢地提着猎枪进洞，将身上的外套解了下来，套在自己的头上，将鼻子和嘴巴遮盖住，因为蝙蝠的屎尿是有毒的。

虽然这是一人山洞，可是入口比较狭窄，仅能容得下他一个人进去，马新法举着手电筒，一下子就发现了大花狸，它正躲在岩石后面，咬着牙齿，发出嘶嘶的低吼声，仿佛是警告，也是威胁。山洞里面并不深，但很滑，而且凹凸不平。马新法找准脚下的着力点，站好位置，准备将大花狸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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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花狸好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竟然发出"呜呜"的低语声，眼中闪现着几滴泪花，仿佛在求饶一样。马新法有些不敢相信，有些迟疑起来，但转念一想，追了这只大花狸这么久，岂能轻易放弃，况且财物都早已接下了，必须要拿下它，于是举起猎枪，按下扳机，"砰"得一声。大花狸应声倒地，洞里的鼠耳蝙蝠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股脑地全飞了起来，叽叽喳喳，乱成一团，不一会又成群结队，如一块巨大的黑布一样向洞口飘去。马新法早有准备，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身子抱成一团。洞里的嗓音越来越轻，直至没有，马新法才脱下裹在头上的衣服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寻找他的猎物。只见大花狸的胸膛有个大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着，它睁着一双硕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犹如一颗巨大的黑宝石，直直地盯着马新法，嘴角边似有一丝浅笑，那弧度仿佛死神手上的弯镰刀一般，十分渗人，马新法忽然感到一丝凉意，立马抓起大花狸往袋子里装，正准备步出去的时候，脚下一滑，他便猛力地摔倒在地上，手臂磕破了好几个血洞。

罗中杰等人同时吃一边等，好不快活，就是野味少了一点，吃得不够尽兴。

有个小孩等得有些乏累，就说："爸爸，我们回去吧，这个地方好无聊啊。"

罗中杰目光投向自己的孩子，同时摸他头，一边笑着说："回去？回去干甚么，这个地方环境都好啊，我还想以后在这个地方养老呢。还有你怎样不吃这些野味呢？"

小孩有些厌恶地说："我才不吃这些东西呢，还没有肯德基好吃，而且都脏兮兮的，我听学校老师讲过，这些东西都是有病毒的，这么恶心的，我才不吃！"

罗中杰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说："我的傻孩子，甚么病毒不病毒，那些都是骗人的，我告诉你，这些个东西是最补的，你没看到刚才彼山民啊，跑得多快，身体多坚实，都是因吃了这些东西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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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小孩妈妈插嘴道："小明，别听你爸在那边瞎说，那山民是经常运动才身体好的，这些个东西你不喜欢就别吃了。"

然后目光投向罗中杰，说："孩子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勉强他没用。况且你这样会误导孩子的，让他们以为吃东西才能张壮实，这样不好。"

罗中杰刚想反驳，入目的是山下有人影跳动，用心一看，原来是马新法。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走路的身姿比起刚才下山的样子来差远了。等马新法走近时，才发现，他的衣服破了好多个洞，血迹斑斑，容颜上也有些淤青。

罗中杰有些不安地问："马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马新法说："没事，不小心滑的，我们山里人皮实，没大碍的。"紧接着从蛇皮袋里取出适才捕获的野货，说："老板们瞧瞧，这花狸大得很呢。我还是从未有过的见过这么大、这么狡猾的花狸，待会就烧给大家吃。"

罗中杰竖起大拇指，愉悦地说："好好好，马师傅果然是这个，厉害，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