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路边的野草和花园里的玫瑰
最后一节自习课。
苏陌正趴在桌面上，沉浸在与周公的深度会谈中。梦里他正在海边晒太阳，旁边放着冰镇椰子，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苏陌。"
一只手轻拍他的肩上。
苏陌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班主任莫彩霞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莫老师。"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没睡觉，我在闭目养神。"
莫彩霞懒得戳穿他："跟我来写字间，帮忙批改一下年级数学竞赛的预选卷子。还有沐卿风，你也来。"
苏陌打了个哈欠，也慢悠悠地起身。路过鹿溪座位时，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他懒洋洋地挥了扬手："去去就回。"
正在做题的沐卿风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收拾东西霍然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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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撇撇嘴，小声说："谁管你。"
但目光一直跟着他步出教室门才收赶了回来。
教师写字间里，几张空桌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子。
莫彩霞指了指两个位置："你们就坐这儿，按标准答案批，把分数写在右上角。有问题问我。"
交代完，她就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批改另一人班的作业。
写字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极远处老师低声打电话的动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
苏陌和沐卿风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堆小山似的试卷。
苏陌捡起红笔，随手抽了一张卷子开始批。动作懒散，但效率极高——扫一眼答案，打勾或打叉，写分数，翻下一张。
行云流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熟练但无聊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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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坐在他对面，批卷子的迅捷慢众多。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要用心核对。
写字间里只剩下"沙沙"的翻卷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苏陌忽然开口："班长。"
沐卿风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嗯？"
"你批得太慢了。"苏陌头也不抬，继续批着卷子，语气随意，"照这速度，天黑都批不完。"
沐卿风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怕批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错不了。"苏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标准答案那么清楚，照着打勾就行。你算那么细，浪费脑细胞。"
沐卿风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明白该怎样接，只能低下头，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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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苏陌忽然又问："你数学是不是挺好的？"
沐卿风愣了一下，轻声说："还…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苏陌放下手里的卷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班长啊，你都回回考前三了还说此物话？"
"那不就是很好吗？"苏陌挑了挑眉，"怎样说话跟做贼似的。"
沐卿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红笔。
苏陌转开话题："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沐卿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在家学习。"
"就学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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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去玩？"
"不太去。"
苏陌"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那多没意思。年轻不玩，老了玩不动。"
沐卿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动，但转瞬间又抿平了。她小声说："我…我不太会玩。"
"不会玩能学。"苏陌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让鹿溪带你，她最会玩。"
提到鹿溪，沐卿风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掩饰过去，轻微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来的："苏陌…你和鹿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苏陌此刻正批一张卷子，闻言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划勾："嗯。出生就认识。"
"那…真好。"沐卿风的声音更低了，"从小就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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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但也格外…孤单。
他忽然想起，似乎向来没听沐卿风提起过家里的情况，也没见她和谁一起放学。她总是独来独往，沉寂得像一片影子。
"你呢？"他随口问，"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沐卿风摇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也挺好，没人抢零食。"
沐卿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歪理说得一愣，随即嘴角真的翘起了一点，即便弧度很小，但的确是笑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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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笑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接不上就别接。听就行了。"
沐卿风注视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慵懒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又似乎什么都看得明白。
她忽然很想问——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你说话，我都认真听着？
那你知不明白，我为甚么明明可以早点回家，却总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甚么…
可她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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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站在他旁边，就像路边的野草和花园里的玫瑰。
她凭甚么问？
"沐卿风。"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苏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发甚么呆？"苏陌把手里批完的一叠卷子推到她那边，"这些我批完了，你帮我放到那个箱子里。"
沐卿风愣了愣，接过卷子，默默地霍然起身来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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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的时候，她听到苏陌在后面说了一句："别老想太多。想太多容易掉头发。"
沐卿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苏陌早已继续低头批卷子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抿了抿唇，把卷子放好，回到座位，继续批。
可她总觉着，那句话…好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写字间里又沉寂下来，只剩下翻卷子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下，莫彩霞总算从座位上霍然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当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次日再批。你们俩先回去。"
苏陌旋即放下笔，霍然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和平时起床有一拼。
沐卿风也霍然起身来，默默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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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步出办公室，走在沉寂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把长长的走廊染成暖橙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沐卿风忽然停下脚步。
"苏陌。"
苏陌回头看她。
沐卿风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脸被夕阳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低着头，声音轻微地的，像怕惊扰甚么：
"谢谢你当天……陪我说话。"
苏陌注视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温和的笑。
"客气甚么。"他说，"你不是也陪我批卷子了吗？扯平了。"
说完，他回身继续下楼，摆了摆手："次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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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过了很久，她才轻微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见。"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而孤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似乎比平时松了一点点。
校大门处，苏陌跨上电动车，鹿溪早已在后座等着了。
"怎么这么久？"鹿溪嘟着嘴，"我等了半天。"
"批卷子，你以为玩呢。"苏陌拧动油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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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缓缓驶离，鹿溪环着他的腰，忽然问："沐沐呢？她没跟你一起出来？"
"在后面吧，可能走得慢。"
"哦。"鹿溪想了想，又问，"她当天怎样似乎不太高兴？"
苏陌沉默了两秒，然后懒洋洋地说："没不愉悦。就是想太多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想什么？"
"我怎样明白。"苏陌的语气依旧随意，"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鹿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电动车驶入渐浓的暮色，载着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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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远处，沐卿风独自走在相反方向的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但她走路的步伐，似乎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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