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小京爷在干嘛呢
下午第二节课后，鹿溪被数学老师叫去了写字间。
回来的时候，她容颜上挂着那种苏陌再熟悉只不过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点飘，谁跟她说话都只是"嗯""啊"地应付两声。
苏陌当时正趴在桌面上补觉，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她从旁边经过的侧脸。
"怎么了？"他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鹿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紧接着就坐回自己位置，再也没转过来。
苏陌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这丫头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事喜欢自己憋着，除非实在憋不住。他太了解了——现在问没用，得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苏陌照常睡觉。刘杰照常偷瞄前排两个女生的背影，然后被苏陌踹椅子提醒"专心听课"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甚么两样。
只有苏陌注意到，鹿溪一整节课都没回头看过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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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正常。
往常她隔一会儿就要假装转过来借笔、借橡皮、借改字带——借完还要小声嘟囔一句"你这人怎样甚么都不带"——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回去。当天一次都没有。
夜里九点多，苏陌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白T恤坐在电脑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那些复杂的数字曲线。
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据对他来说比课本有意思多了，但也只是"有点意思"，远不到"提神醒脑"的程度。
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熟悉的"砰"一声推开，而是轻微地的、试探性的三下。
苏陌转头目光投向房门，有点意外。鹿溪从小到大进他室内从不敲门，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进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门把手被拧开，鹿溪站在大门处，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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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陌注视着她，没说话。
她迈入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还是低着头，肩上似乎在微微发抖。
苏陌霍然起身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想去看她的脸。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拼命忍耐却忍不住的模样。
然后，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眨了一下，眼泪就滚了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诶诶诶——"苏陌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拿纸巾，但鹿溪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嗓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堵住的呜咽。但正是这种压抑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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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僵了两秒，紧接着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哭什么，天又没塌。"
鹿溪在他怀里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今天…当天数学老师把我叫去…"
"嗯，我明白。"苏陌继续拍着她的背，"紧接着呢？"
"说我这次周考…数学没考好…"鹿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比上次退步了好多…说我再不抓紧，清山学院分数线今年又涨了…我可能…可能考不上…"
她说到最后数个字，嗓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苏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清山学院的分数线涨了？
这件事他倒是不意外——每年都有波动，正常。但鹿溪因为这个哭成这样…
他忽然明白她当天何故一整天都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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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特别在意。
"就因此物？"苏陌低头，注视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鹿溪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老师说…今年比去年高了快二十分…我现在的分数…还差一点…"
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苏陌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她从怀里些许拉开一点，紧接着低头，用拇指轻微地擦掉她容颜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鹿溪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苏陌注视着这样的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傻不傻？"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声音特别轻，"就为这点事儿哭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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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点事…"鹿溪吸了吸鼻子，"很重要的事…"
"重要甚么重要。"苏陌松开手，回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擦擦，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鹿溪接过纸巾，一边擦同时还不忘反驳："没有流！"
苏陌靠回桌边，双手抱胸注视着她："我问你，清山学院分数线涨了，你能怎样办？"
鹿溪愣了愣，小声说："我…我努力学…"
"那不就结了？"苏陌挑眉，"努力学就是了，哭能解决问题？"
鹿溪低着头，不说话了。纸巾被她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小声说："可是…可是我畏惧…"
"怕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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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众多，"怕我考不上，然后你去了清山，我就不能跟你一起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苏陌听清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双目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没擦干的泪光，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苏陌忽然笑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还有点湿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整个人晃了晃。
"说什么傻话。"他的嗓音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却有一种笃定得让人安心的味道，"你考不上，我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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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可是你保送了……"
"保送了又怎样？"苏陌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当天晚饭吃甚么，"清山学院而已，不去就不去呗。江城又不是只有这一所好高中。"
"那怎么行！"鹿溪急了，"那可是你保送的！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你不能因我……"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谁说我因你？"苏陌打断她，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我是因为——"
他故意顿了顿，注视着鹿溪惶恐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那学校要是没有你，去了多没意思。"
鹿溪的脸"腾"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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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脸颊一贯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整个人都像只煮熟的小龙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甚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苏陌。
苏陌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别想了。"他转身走向终端桌，重新打开笔记本终端，"分数线涨多少我回头帮你看看，哪块弱咱们补哪块。数学不会的，我教你。实在不行，把我脑子借你考试。"
鹿溪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线条。
她忽然觉着，刚才的畏惧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苏陌。"她小声喊。
"嗯？"
"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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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少来这套。真要谢，明天早餐帮我带份豆浆，加糖。"
鹿溪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嗯！"
她回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陌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容颜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鹿溪明白，此物看起来对甚么都不上心的人，其实甚么都放在心上——尤其是她的事。
她抿着嘴笑了笑，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陌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苏陌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在一叠文件和些许旧物的下面，他取出了那本硬壳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画册。正是当年幼儿园毕业时，方观雪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画册的边缘早已有些磨损，内页的纸张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时间的淡黄色泽，但保存得依然完好。
翻页继续
他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太阳系行星图，旁边用清秀的字体标注着行星的名字和特征。
往后翻，是各种星座的示意图，还有对流星、彗星等天文现象的简单描述。
笔触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嫩，但构图和色彩搭配都能看出不俗的审美，显然是长期在艺术氛围中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
他一页页缓慢地地翻注视着，指尖拂过那些线条和色彩，眼下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总是安静清冷、却在过家家时能抛出"贷款利率"的小姑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天被鹿溪那么一哭，又注意到了那支被精心保存的木簪，方观雪这个名字，确实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了。
那个小京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年的分别仓促，只留下一人承诺和两件礼物。
电话从未响起，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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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相信那不是方观雪的本意，但具体发生了甚么，他无从得知也鞭长莫及。
他合上画册，轻微地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夜空被映照得看不见几颗星星。
未来还长，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陌关上台灯，让室内彻底沉入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光，勾勒出他安静坐在椅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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