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
莫彩霞执行力惊人。
"由于晚会节目时长限制，我们不可能把整本《梁祝》都搬上舞台。"
她扫视全班，语气果断，"因此，我决定——从剧本里挑选数个最经典、最富戏剧张力的片段进行集中演绎。时间控制在十二到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文艺委员李诗雯，语调郑重得仿佛在托付江山：
"李诗雯，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剧本改编、角色调度、排练安排…总之，一切舞台相关事宜，你说了算。在这件事上，文艺委员就代表我。"
全班同学虎躯一震，目光投向李诗雯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给了兵权啊！真正的"如朕亲临"！
李诗雯也没想到莫彩霞会这么干脆，镜片后的双目里燃起熊熊斗志："莫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
莫彩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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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有些情况我得跟你们通个气，二班林老师早已向我下战书了。你们也不想看到咱被二班骑在头上耀武扬威吧？"
此言一出，班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班和二班，那是从初一入学起就结下的世仇。
两个班的班主任从师范时期就互相较劲，连带着学生也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运动会要比，月考平均分要比，卫生评比要比，连课间操谁站得更直都要暗中较劲。
而一班之因此能在多年"交锋"中始终略占上风，很大程度上是因苏陌。
这位被同学私下称为"苏天帝"的男人，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在平均分、竞赛获奖、乃至各种"歪门邪道"的校园活动中为一班垒起了难以逾越的优势壁垒。
二班学生提起苏陌，那真是又敬又恨，心情复杂堪比柠檬树下你和我。
李诗雯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再次点头，嗓音坚定："老师，我心领神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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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莫彩霞满意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我就不打扰了。"
她收拾好教案，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了教室，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讨论。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他微微凌乱的发丝上，却照不亮他此刻灰暗的内心。
教室后排，苏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树懒。
到底何故？
明明只是开个班会，明明我只是沉寂地坐在角落里，明明甚么都没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怎样就变成要穿女装上台演祝英台了？
苏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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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就当是为班级做贡献了。
反正上辈子也没这种体验，就当丰富人生阅历。
一只纤细的手指轻微地戳了戳他的肩上，苏陌懒洋洋地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被压出来的红痕，目光投向来人。
李诗雯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颊微微泛红，："苏陌同学，关于祝英台这个色，我今晚会回去整理剧本，明天把选定的片段和台词带过来给你…还有沐卿风同学和鹿溪同学。"
她转头目光投向旁边座位的两人，"你们三个是主角，到时候可能需要多些许时间磨合。"
"辛苦了，李同学。"
李诗雯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飞快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抱着笔记本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开始写写画画，一副"我很忙"的样子。
沐卿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开的却是一本语文课本。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良久没有翻动。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垂着，看不清具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很偶尔地，睫毛会轻微地颤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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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侧对着她，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拉上书包拉链，又拉开，把里面一本练习册拿出来重新摆放，再拉上。
往复两次。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光与影的界限分明。
刘杰缩在自己座位上，拿着本英语书竖起来，实际上眼珠子都快斜到眼角去了。
来了来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但空气里就是有股淡淡的、酸酸涩涩的甚么东西在流动。
像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沉在杯底，看不真切，但喝到的人明白。
他悄悄瞄了一眼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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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嫂平时多活泼一人，现在没想到安安静静地在那叠书包，况且同一人动作重复了三遍。
她没看沐卿风，也没看苏陌，就是在叠书包。
他又悄悄瞄了一眼沐卿风。
班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沉寂，脸上没甚么表情。
但刘杰眼尖地发现，她那本语文课本，从刚才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而且她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点，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他悄悄瞄了一眼苏陌。
陌哥重新趴回去了。
高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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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杰在心里默默感叹。
面对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陌哥选择直接关机重启，不参与，不回应，不负责。
这是大智慧。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但刘杰是谁？
他是专业的吃瓜群众，是修罗场的忠实观察者，是班级里第一人发现"班长对陌哥态度微妙"并且"溪嫂可能也有危机感"的民间心理学家。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兴奋，他兴奋，他恨不得掏出笔记本记录此刻的每一丝空气流动。
可惜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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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英语书举得更高，遮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陌哥彼"刘杰切"的故事还言犹在耳，他现在属于戴罪立功状态，再作死可能真的会被祭天。
放学铃声响起。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教室里开始吵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桌椅移动的声音、约着一起去网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刘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难得没有凑到苏陌跟前："陌哥溪嫂班长我先走了！次日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完，背着书包一溜烟窜出了教室——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憋不住笑出声来，真的被"刘杰切"。
苏陌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桌肚里的几本书塞进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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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总算叠好了她的书包，霍然起身身，很自然地走到苏陌旁边等他。
沐卿风也站了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甚么。
"沐沐，一起走吗？"鹿溪开口，嗓音和平时一样轻快，只是尾调好像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我今天值日。"
"哦。"鹿溪点点头，"那我们…"
"你们先走吧。"沐卿风的嗓音依旧轻柔平稳，"不用等我。"
沉默了两秒。
"好。"鹿溪说，"那次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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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见。"
苏陌把书包单肩背上，对沐卿风颔首，没说甚么，和鹿溪一起走出教室。
他们的跫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入放学的人潮中，听不分明。
沐卿风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同样值日的同学。有人开始扫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捡起黑板擦，转身，将黑板上那数个大字一点点擦去。
白色的粉笔灰落指尖，像细细的雪。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窗外，十二月的上空澄澈高远，夕阳将整座教学楼镀成温暖的橘红色。一列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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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擦完黑板，把黑板擦放回槽里。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一点一点地加深的暮色。
黑板擦过后的黑板漆黑一片，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模糊不清。
梁山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即将扮演的名字。
祝英台。
另一人名字。
沐卿风想起老和尚说的"贵人"，想起那个黄昏，苏陌把她从阴影里拉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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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刚才，鹿溪问她"一起走吗"时，眼里那极力掩饰的在意。
她垂下眼睫。
我真是个卑鄙的人。
沐卿风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人人走过空荡荡的走廊。
车棚里，鹿溪坐在小电动后座上，一双手环着苏陌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陌陌。"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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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说…"鹿溪顿了顿，嗓音有些含糊，"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化蝶了是不是也挺好的，至少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苏陌拧动电门，小电动平稳地滑出车棚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嗓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依然清晰：
"那是戏。"
鹿溪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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