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发
或许是为了避免给两个年少人制造太大压力，他补充了一句，
"但也不必过于紧张。以你们的才学，正常发挥考中应当不难。若能再进一步，金榜题名，那不仅是你的造化，也是我谢氏一族之幸。"
话说得漂亮，但谢靖宇心里门儿清。
二叔的期许里头，有几分是真心盼他好，有几分是盘算着他若高中、能反过来照拂谢家？还有几分是出于对兄长血脉那点残存的责任感？
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但谢靖宇还是恭敬地低头，"侄儿谨记教诲，一定会尽力而为。"
谢宏毅"嗯"了一声，好像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转而目光投向谢文庭，语气反倒严厉起来，
"文庭，你此去，首要的任务是平安抵达。科考的事尽力就好，不用太过于执著与名次，你年纪尚轻，这次首重的是历练。"
话虽严厉，可每字每句都透着浓浓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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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多听你堂兄的话，凡事别自作主张，记住了？"
谢文庭头垂得更低，嗓音闷闷道，"儿子记住了。"
打发两兄弟离开后，谢宏毅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望向侄儿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审视，有托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直到谢靖宇即将脱离视线，他才霍然起身来，迟疑道，"靖宇。"
谢靖宇停住脚步，回头，"二叔还有什么指教？"
谢宏毅坐在灯影里，脸上半明半暗，沉默了片刻才徐徐说："路上……若遇到难处，可去找沿途州府的官员。提我的名字，他们多少会给些面子。"
话音很淡，可分量却不轻。
谢靖宇愣了愣，随即躬身："多谢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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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廊下的风一吹，谢靖宇才觉着后背有点潮。
谢文庭跟在他背后半步，走到僻静处，才低声说了句，"多谢堂兄。"
陪二叔这个"长辈"说话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每一步都得掂量着来。
谢靖宇注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容颜上还带着稚气的堂弟。
"客气啥？"
他轻拍谢文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路上听我的，保管你没事。走吧，看看行李还缺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出发那天，天色阴得像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谢府正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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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庭那辆是新的，黑漆车厢在晦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光亮，拉车的两匹马皮毛顺滑，神气地喷着响鼻。
王氏围着马车转来转去，一会儿撩开车帘看看里头铺的褥子，一会儿又往车里塞进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文庭啊，这盒子里是刚出炉的点心，还有你爱吃的酱肉，路上饿了就吃……这件大氅拿着，冷的时候披上……手炉！手炉带了没？炭要多备些……"
谢宏毅没穿官炮，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
注视着正在被王氏絮叨包围的儿子，他脸色很沉，大半都是对儿子远行的担忧。
谢靖宇这边，气氛则冷清得多。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厢边角的漆都斑驳了，拉车的是一匹注视着温顺、但年纪不小的褐色驽马。车夫老赵裹着件厚棉袄，抄着手站在车辕边。
负责送行的只有苏姨娘和两个偏院的粗使丫鬟。
苏姨娘双目肿着，昨晚似乎哭过，替儿子紧了紧新棉袍的领子，手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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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可喉咙像被甚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路上小心点，无论考的中考不中，别忘了娘在家等你……"
谢靖宇抓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娘，您在家多保重，按时吃饭，别累着。到了京城，儿子就捎信回来。"
苏姨娘点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天下父母对儿子的关心都是一样的，谢宏毅担心儿子的前途，可谢靖宇何尝不是从未有过的出远门？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硬塞进谢靖宇手里，"此物你拿着……"
谢靖宇打开一看，是几腚银子和一些散碎铜财物，
"娘，真不用，儿子带着盘缠呢。"
"穷家富路嘛。"苏姨娘重复着这四个字，硬把银锭塞给他，背过身擦起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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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鼻子一酸，赶紧把布包收好，又用力抱了抱母亲单薄的身子，"娘，我走了。您保重。"
他回身，跟随车夫走向正堂，路过大大门处时，发现谢宏毅竟然也在看自己，还破天荒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有什么事，多和老赵商量。"
王氏只顾拉着谢文庭，倒是没怎样搭理谢靖宇。
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靖宇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谢府门前的景象，暗想着，"立马就要换个副本了，不明白京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摆在帘子，靠进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出了江州城，路面开始颠簸起来。
谢文庭的马车在前头走得很稳当，谢靖宇这辆旧车则在咯吱作响。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下去走走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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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兄，别走那么快，等等小爷啊！"
谢靖宇一愣，掀帘往后看，入目的是一辆比谢文庭那辆还要华丽宽敞的马车赶了上来，车辕上坐着个精壮车夫，旁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
转瞬间马车就赶了上来，车帘子一掀，露出林栩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谢兄，真巧啊，你也当天上京？"
林栩扯着嗓门吆喝，嗓音大得能传出二里地去，"正好正好，一起走呗，路上有个伴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谢靖宇乐了，目光投向林珝的豪华座驾，"林兄你这是……"
"唉，我家那老爷子跟催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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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撇撇嘴，一脸苦相，"非让我早点动身，说去京城打点打点。我一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干脆追上你们，咱们搭伙走，路上也能热闹些！"
"能啊。"谢靖宇正求之不得。
林栩这家伙即便没正形，但家底厚，还带了两个看起来很精悍的护卫，有他随行，路上安全系数低不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得嘞，你那马车破得跟个驴粪球似的，来我这边坐吧。"
林栩眉开眼笑，招呼谢靖宇坐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次赶路起码要持续大半个月，旅途枯燥，多了此物活宝倒是热闹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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