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交心
谢文庭那单薄得像纸片似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连跫音也听不见了。
谢靖宇杵在屋子当间，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那块黑牌子，牌子散发着冷沁的气机，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低头用心瞧。
牌子是古朴的纯玉打造，中间刻着个"文"字，笔画遒劲，一看就来头不凡。
"会试提前的事，还真让那老头说中了。"
谢靖宇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文"字，嘴里嘀咕，心里头好像猫抓似的。
这老头到底是啥来路，看这架势多半是宫里的人。
可宫里的人办事儿能这么野？用麻袋套人就算了，折腾半天就为了看他那篇治河的破文章，这也太扯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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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呢。"
谢靖宇把牌子揣回怀里，贴着肉放好。
反正牌子是真的，会试提前也是真的。
不管会试的这潭水有多浑，小爷都得去蹚一下。
接连几日，谢府上下忙得跟打仗似的。
会试提前的消息似乎长了腿，搞得大街小巷人皆尽知。
全府都被动员起来，忙活两位少爷进帝都赶考的事，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跑。
赴京赶考，可不想现代人想的那么简单。
江州府距离帝都千里之遥，沿途跨越好数个州县，赶上这种兵荒马乱的时节，洪水、瘟疫，匪患，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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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富家才子赴京，身侧通常都会跟着一个书童，随行照料饮食起居。
谢府这种高门大户的规格只会更夸张。
偏院这边倒是安静，苏姨娘把压箱底的料子都翻出来了，此刻正抓紧时间赶工。
飞针走线，棉袍必须絮得厚实，鞋底更是纳了好几层，就怕儿子在路上吃亏。
谢靖宇在一旁劝她歇会儿，苏姨娘只摇头，"娘不累，你快去看书。"
"看书就不用了，科举靠的是平时日积月累，临时抱佛脚可顶不了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靖宇一阵苦笑，儿行千里母担忧，望着烛火下母亲微白的鬓角，心里着实疼了一下。
其实谢靖宇早在私底下做了准备，母亲给的银票分了好几处藏，怀里还揣了把在铁匠铺打的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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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不长，但开了刃，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好歹能防个身。
准备了好几日，距离出发时间越来越近。
那晚他正在油灯下整理行囊，管家忽然登门，毕恭毕敬说，
"大少爷，老爷召见，赶紧陪我去一趟吧。"
"明白了。"谢靖宇摆在行李，跟随管家一起出了门。
即便内心早有预料，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安叔，二叔找我干嘛？"
管家谢安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临行前，有些话要叮嘱两位少爷吧。"
进了书房，里面点着灯，光线柔和。
换以前，谢靖宇是没资格进入谢宏毅书房的，近二十年来一贯龟着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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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今晚这样，由二叔主动邀请进书房，还是头一回。
谢宏毅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本书本，却没在看。
谢文庭垂手站在一旁，见谢靖宇进来，抬眼望了望他，又低下头。
"二叔。"谢靖宇走到屋子中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在古代，贵族维护统治方式的具体表现就是"礼"。
虽然谢靖宇和二叔关系也就那样，但好歹是长辈，进门行礼的环节不能省略。
谢宏毅摆在书，抬了抬手，"坐吧。"
谢靖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定，腰板挺得笔直。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响。
谢宏毅没马上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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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撇了好几下才啜了一小口，神情看似平淡，余光却在偷偷观察谢靖宇的反应。
直到确认他情绪还算稳定，谢宏毅才放下茶盏。
瓷底碰在硬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很清晰。
谢靖宇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二叔这是在拿长辈的架子呢。
"会试提前的事，你们都明白了吧？"谢宏毅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甚么情绪。
两人一起点头。
谢宏毅的目光先落在谢文庭身上，停留瞬间，又转向谢靖宇，那眼神跟灯笼似的，在谢靖宇容颜上扫了几个来回，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谢靖宇就做在椅子上，任由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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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赶考的时间很仓促，来不及多做准备，路上肯定悔恨辛苦。"
谢宏毅徐徐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兄弟二人此番同行，要互相照应。"
接着又把目光定格在谢靖宇身上，语气徐徐，放得柔和了些许，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文庭年纪小，没出过远门，靖宇，你是兄长，要多担待些。"
难得二叔话里这么客气，谢靖宇自然听出了里头的用意。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二叔这宝贝儿子即便饱读诗书，才学风雅，但出门的经验约等于零。
他放心不下谢文庭，这才厚着脸皮把他托付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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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放心，侄儿晓得。"谢靖宇嗓音不卑不亢，点头应允。
谢宏毅这才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此物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哪怕挤出的笑容有点刻意，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靖宇啊，你这次乡试夺魁，中了头名解元，不光是给你自己争了气，也是给我谢家门楣添了光彩。"
他眼神飘向窗外，嗓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是欣慰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提到早逝的兄长，谢宏毅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语气好像有怀念，有怅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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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偷瞄他表情，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隐约能感觉到，二叔并不统统是在作秀。
等到谢宏毅收回目光的时候，目光投向谢靖宇的眼神少了些审视，也多了几分认真，难得夸奖道，
"你的才学不比文庭差，但这次会试，各省州府的才子都会参加，务必要用心备考，记住科场如战场，一步都错不得。"
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
谢宏毅年轻时，也曾陪兄长一起参加过会试，自然清楚里面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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